嘛夹菌_拔丝诺曼底

【翻译】【超蝙】我想知道是谁需要你 Who Needs You, I'd Like to Know

Clio Edelstein:

作者:NothingEnough


原文链接:https://archiveofourown.org/works/13286688/chapters/30404193


授权:


内容简介:换句话说,即克拉克·肯特多次因太容易分心他用,而未能意识到布鲁斯·韦恩就是蝙蝠侠的故事。


分级:NC-17


CP:超蝙,Superbat


译者注:DCU,美国二十世纪五十年代麦卡锡主义泛滥时期背景设定,详见文中注释及后记。文中开车部分放随缘链接,以及还请参考原文分级根据年龄选择性阅读,非常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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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他们一见面他就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他握了握韦恩先生的手,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是我熟悉这个心跳,但这个想法随即被他抛之脑后,因为它无关紧要。两房两室的心肌结构就那么多种。他一天听到他爸妈的心跳上千次,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乔装改扮,眼下就在他的身边。


他们的握手一结束,克拉克就融进了人群——或者说以韦恩对莱恩的关注程度来看,跟融进人群没什么两样。只有那么一次,布鲁斯以一种‘拜托你们是认真的吗’的语气问起了为什么星球日报派了个体育版的伙计跨州采访一场慈善活动。


露易丝朝他微微一笑,回答的短句语速微升,语气中的顿挫比之前更明显了那么一点点。“肯特对胡扯过敏。如果他打了喷嚏,我就知道你在说谎。”


韦恩朝克拉克瞥了一眼,他那好莱坞明星般无趣的面容拍下来便是一个可亲的蠢货的模样。“在一屋子哥谭顶尖人物身边有这种过敏一定是太糟糕了。希望你带了抗敏喷剂。”


克拉克大笑出声,而这就是他跟声名狼藉的韦恩先生的第一次交集。克拉克是过来给莱恩的文章当人证的,以防有哥谭的上层人物事后质疑她采访记录的真实性。他旁听对话,自己也做一些速记,莱恩采访完后就跟着她去见下一位潜在的消息源。到本夜的活动结束时,他只在韦恩与他们二人握手告别时再见过布鲁斯一次。


如果克拉克的感官跟普通人一样迟钝的话,他是不会留意到布鲁斯把一张小纸片塞进他袖口时纸张摩擦过皮肤的感觉的,而不到深夜摘下袖扣是发现不了那纸片的。


饶是如此,对方的手法也利落到让他吃惊。他等到和莱恩上了回酒店的出租,然后才将那纸片取了出来。那是一张小小的名片——一面以克拉克心目中富豪所用的那种字体印着布鲁斯·韦恩,另一面上有一行黑色墨水手书:104(115+87)x2330(03+18)=?。克拉克不假思索便算出了答案,但那肯定不是重点,式子里还有别的他没解读出来的信息,而这让他想起了那特别的心跳。他琢磨着是不是发现了一位伪装起来的盟友或者仇敌,这行密文是针对他的一句警告,抑或一句威胁。


他们到酒店的一路上他都在反复思索那句密文的含义,而直到他在自己房间里准备假装休息下来(他等听到露易丝睡着,就会悄悄换上超人装束,定时巡视大都会)那一刻才灵光一闪。他之前把闹钟从家里带了过来,在刷牙时扫了它一眼,吃惊地发现已经23:47了,随后像个普通人而不是什么外星遗孤,像他的牙有可能蛀掉还需要刷一样将漱口水吐进了洗手池。如果2330是某个特定时间的意思呢?


克拉克把嘴擦干——他在牲口棚附近长大,不是在牲口棚里面长大。好吧,让自己脑洞大开比陷入自怜自伤可取一点。好吧,假设那是一个特定的时间,然后接着时间的数字可能是个日期。明天是18号,所以那行字的后半部分意味着明天晚上11:30。鉴于他正在猜谜,那前半部分可能是一个地址,一个跟时间相关的地点。虽然说哥谭的地址没大都会那么容易定位,但115和87可能是两条交汇街道的名称,然后104可能是某栋建筑的编号,或者是一个房间号,而——


——而我认为布鲁斯·韦恩用密文邀请我去一间酒店里的某个房间,克拉克想道,望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颊变成亮红色,几乎忘掉了布鲁斯·韦恩应该蠢到玩不出这么聪明的把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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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试图瞒住露易丝,然而最终结果是对她和盘托出了真相,还拿出了那张名片作为证据展示给她看。(有时候,他觉得如果没有眼镜,一周之内所有人都会知道他是超人)从新闻伦理的角度来看,他也没有什么别的出路。一旦他接受了韦恩的邀约,即使他做客期间不涉私情,这种私下拜访也会让他失去再写布鲁斯·韦恩相关报道的资格,而这意味着这件事会牵涉到露易丝。


莱恩之前安在克拉克身上的那种对胡扯过敏的能力实际上属于她自己。她看了看那张名片,把它翻了过来,然后突然弯起了唇角。“你要是除了用这东西抢占八卦版之外还有什么别的打算,那你就是个天大的傻瓜。”


“天啊,”他低声道,“这跟专栏报道无关。如果——”


“停,”她打断道,像举一把匕首一样把那张名片举在面前。“现在是在说话,不是你。布鲁斯·韦恩想让你深夜去某间酒店的房间见他。那么要不然他的脑子连传闻中那个企业家的一半都没有,他是打算向你当面行贿;要不然就是打算跟你上床,那他简直莽撞到犯罪的程度。”他们都认同这个观点。一个每周写他夜晚风流生活的哥谭报纸能摞两英寸的人不应该跟记者调情。


“而你现在想都没想到去找一台离你最近的打字机,然后赶紧敲出一篇推测韦恩性取向的报道黑料。上帝啊,你表现得像是自己定了个约会,而不是收到一个邀约。我赞赏你愿意证实这故事,或者无论这到底什么乱七八糟东西真实性的意愿,但你不用真去跟他上床,肯特。你明白吧,对不对?”


“当然,”他说道,“我不能去。”


“你不——”她瞪圆了眼睛,微微捻皱了夹在指尖的名片。克拉克一边等待一边观察,观察着露易丝想明白以下念头,观察那些念头从她的微表情中流露出来:克拉克想要,或者说并不介意在韦恩床上过夜,哪怕除此之外什么收获都没有他也愿意。如果露易丝报道了韦恩性向这样的敏感信息,就有可能——即使她自己愿意因为线人身份保密而坐牢——导致克拉克被迫出柜。而如果出现那种情况,所有他写过或编辑过的跟韦恩相关的报道都要被重新审查,其中会包括一些露易丝撰写的报道。更重要的是,她有可能在无意间将最好的朋友以鸡X罪或者GC主义堕落分子罪送进监狱【注1】。


莱恩最终宣判道:“你是个自私的混账。”


“我很抱歉。听我说,别引我昨天跟布鲁斯相关的笔记了。这样我们内心的愧疚感都能减轻一点。”


“这不意味着我原谅了你。”她伸手将那张名片灵巧地塞进了他的衬衫口袋里。“如果他提到什么跟近期政治捐款有关的内容,你必须告诉我,至于他的眼睛到底有多漂亮我特么一点儿都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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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克拉克到了那个交叉路口并且发现,没错,其一角确实有家酒店时,他已经紧张到除了自我怀疑之外没法怀疑其他人了。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这太蠢了。哥谭对他这样的人并不像大都会那样安全,而他也不能保证这不是某种陷阱,以及要是他明天没能回家那特么可怎么办?


布鲁斯以那种酒量只有一杯威士忌的人喝到第三杯时的急切邀他进了门。但克拉克知道他没有醉,他扫一眼或是闻一下就能分辨出来,韦恩闻上去跟两盎司单麦芽威士忌加上两加仑压力荷尔蒙一模一样。所以说他想要显得喝醉了但依然希望能在第二天回想起发生了什么。还有,他害怕极了。他恐惧的理由是如此充分,充分到说服了克拉克接过了递来的那杯酒。


他没有完全扔掉谨慎之心。上一微秒,克拉克将威士忌杯举至唇边;下一微秒,他以布鲁斯不可能看清的速度检视了房间,寻找恶意的痕迹。以他所见,布鲁斯只带了身上的衣服,两串不同的钥匙,五十块现金,还有一罐半空的凡士林。


克拉克抿了几口昂贵至极的烈酒,脸飞快地红了起来。


他喝光了酒,目光穿过杯底盯着自己的皮鞋鞋面。“你是一向这样给采访记者上酒吗,还是说让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公事?”


他瞥了韦恩一眼,有意识地观察着他身上的一切细节。他身上有太多违和的地方了,那千万个细微的不对劲的地方加起来让克拉克产生一种强烈的不安。他与亿万富翁实业家们并没有什么真正的交情,但在职业生涯中他也见过几个这样的人。可布鲁斯是他遇到的唯一一个动作中带出各种长期骨折的历史和与办公室工作无关的重重压力的人。他睁大的棕色眼睛里仍带着着那种富家子弟的空洞,但他的脸上掠过了一抹微笑,那微笑里含着一丝隐蔽至极的幽默。“肯特,我确信莱恩小姐带你到哥谭来是因为你比那要聪明。”


“天呀,你为什么会奇怪我会问这个问题?我并不经常被人,呃,”‘约炮’听上去太不堪了。


“怎么,没有男人对戴眼镜的男人感兴趣?”韦恩耸了耸肩。“我认为这次‘相互保证毁灭’机制【注2】就能保证我的安全了。”


“那机制假设了双方都有毁灭世界的能力,”克拉克说道,“你没有我的把柄。”


“我之前就知道你会同意。”


“我,”他停了下来,因为那句话直戳入他恐惧的核心部分,几乎一击致命。他把平底杯放到写字台上的收音机旁。“你怎么知道的?”


“你盯着我看的样子。我猜不会有其他人察觉到的,因为没有人往这方面注意。但我注意到了。”韦恩走过来拉近他们间距离时差点儿在薄而整洁的地毯上绊了一跤,而克拉克一动不动地站着,任他越走越近。“虽然说真的,是因为你是个好人。我认为你的公正感会保护我。你不会通知条子,因为你认为这样做是不正确的,或者不正义的,或者什么的。”


“你这样下去会坐牢。”


“或者潦倒街头。”他边说边耸了耸肩,一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扭曲出一个可以被误解为微笑的表情。


他没有动。他应该离开的,这就是在自找他不需要的麻烦,可是。“这不好笑。”


“是的,这不好笑。”而克拉克没有在那一刻领悟过来,没有不经意间就认出韦恩的另一重身份简直是一种罪行,但是紧接着的下一刻,韦恩跪了下来,双手随即扶上了克拉克的大腿根部,开始用手指解开扣子,拉开拉链。“你想得太多了。”


“哦,啊,那个,喔。”克拉克口中只冒出了这样的声音。他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就靠上了墙,布鲁斯的手指勾住了他的皮带环,慢慢地拽下了他的牛仔裤。然后是他的内裤。随后韦恩俯身凑近,如此坚定而亲密地吻了上来,克拉克尝到了自己喉咽的味道,他叫了出来,把手伸进布鲁斯的发间,感受着,倾听着一个几乎不认识的男人含着他呻吟出声。


“——请——”


【注1】鸡X罪和CP主义堕落分子罪:sodomy and Cxmmxnxst decadence,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前期麦卡锡主义泛滥,美国兴起反共风潮红色恐慌(RedScare)以及迫害同性恋的风潮薰衣草恐慌(LavenderScare)。参议员麦卡锡认为,同性恋者和CP均支持无神论,排斥资产阶级文化和中产阶级道德,因而应被视为国家安全威胁,而1953年艾森豪威尔签署的第10450号行政令导致约五千名联邦政府雇员因被指控为同性恋而被迫出柜、开除甚至被送入监狱。


【注2】‘相互保证毁灭’机制:MutualAssured Destruction,简称M.A.D.机制,是一种起源于冷战时期的军事战略思想,指对立的两方中如果有一方全面使用核武器则另一方会进行升级的核反击,最终阵营双方都会被毁灭,又被称为‘恐怖平衡’。




第二章


接下来的六个月里他们又约了五次,每次见面地点都会换到哥谭另一个区里的另一家酒店,每次时间都由布鲁斯决定。除了倒数第二次——布鲁斯没打招呼就来到大都会,表面上是过来围观他的球队像浪花撞上坚固的岩滩一样,对上连胜中的大都会队,然后一败涂地的。


怀特指派克拉克去报道这场比赛,然后在漫长的争执后,同意让莱恩跟着他一块去。克拉克基本没听佩里和露易丝那场关于她去赛场有何意义的辩论;那不重要。莱恩想要去是因为韦恩身边总是会围满她政治新闻中的常客。另外,她可能猜到了韦恩到这座城里来还有其他目的。因为他几乎从没有过跟着他的哪支球队各地观赛的经历,除非他们的行程能跟一般几天后公布的盛大舞会日程有所交集。


这让克拉克有点儿想知道,到底有没有人是因为想要告诉老家市民哪支球队获胜了而过来报道比赛。


他在那场棒球比赛的第二局时发现了布鲁斯的踪影;他们往顶层包厢走的时候莱恩仔细看了一眼那里面还有什么人。她划了个十字。


“你连天主教徒都不是,”他说道。“怎么了?”


“你把眼睛从白马王子身上挪开试试,肯特。”


他就像没被抓了个正着一样刻意翻了翻眼睛,然后按她的话往周围望去。布鲁斯身旁是哈利迪,那人名义上是大都会81区的区议员;在星球日报社的员工眼里,他的身份则是莱克斯集团的荣誉代表。哈利迪的左边是斯托奥特,佛罗里达州过来的政治说客,也拿着莱克斯集团的薪金。他的肘边正装出一脸矫揉造作微笑的则是弗农。她是个气质和道德水平跟罗伊·科恩【注3】一样低劣的掮客,长期受雇于那个‘你已经猜到是谁了’。她给斯托奥特递了根雪茄。


“哦,天啊露易丝,”克拉克道。


“你觉得他到大都会是来干什么的,小镇男孩?”


“拜托,别这样拿这事儿开心了。”


他试过了——真的,他那晚上花了那么长时间试着不去想布鲁斯进城的原因。他跟韦恩握了手(无视旁边莱恩突然自降40点智商,跟哈利迪介绍自己是‘萨默·格利森,哥谭公报记者’),闲聊了几句季节天气,询问赛后能不能对他进行专访,定下了跟他在距克拉克的公寓四个街区远的一家餐厅见面。他完成了上述一切,做到了在想到布鲁斯·韦恩跟莱克斯·卢瑟有所关联时不让自己的胃泛恶心。


尽管早春的夜晚还带着寒意,他们在双L酒吧见面时布鲁斯依然汗如珠落,显得紧张至极。两杯啤酒下肚后,他身上焦虑带来的病态热度褪了下去,但布鲁斯那双其他情况下状似空洞无神的棕眼睛里的强烈焦虑之情并没有消失,目光里还带着那种对最近的出口着了迷的人特有的警觉之意。最后,克拉克对布鲁斯这种不知道在这样的约会中该怎么在表现的心疼同情压倒了他对韦恩生意的担忧。


“布鲁斯,这儿没有人会认出你的。”


“胡说。你都不会相信我在什么地方被认出来过。上次去西班牙的时候,我发现连长枪党人【注4】都知道我是谁。那是——”


那是他可能应该告诉露易丝·莱恩的事情。但是:“我不想这么跟你说,但是你已经没那么高大上了。在这个地方,你不是什么布鲁斯·韦恩,国际知名的企业家,社会名流。你只是跟克拉克约会的那个男人。”


“……这是个——?”


“基佬酒吧?”布鲁斯听到‘基佬’那个词的时候畏缩了一下——他的动作是那么的不显眼,但已经足够让克拉克注意到了。他感到一阵钻心的愧疚。“这个地方不是,但这片街区有。我就是想说,在这儿你不用害怕。黑帮对这个地方的掌控力也不是很强,因为JC也不太过来扰民。”


“他们特么为什么不过来?”


“超人关照着这一片。”


“他怎么着?”


“他关照着大都会的一些,呃,弱势群体,”克拉克说道,而以第三人称谈论自己是今天晚上他所做的最平常的事情了。“就是那些,嗯,传统上讲没法信任警察的那些人。”


“真的嘛。”布鲁斯的目光从克拉克的脸上移到他肩膀以外的某个地方。他把剩下的啤酒倒过来,张开嘴想说话,却大声地打了个嗝。他任克拉克笑话他,并带着一种醉醺醺的幽默感微微一笑,开口道:“也许超人是个同性恋。”


克拉克暗自得意地笑了笑,好像大都会的人经常讨论他的性取向,好像这次谈话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一样。“你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我们这样的人最终是要进监狱,或者进精神病疗养院的,”布鲁斯说道,脸上依然挂着心不在焉的微笑。“也许超人只是出于个人原因认为法律并不公正。或者法律怎么处置我们这种人跟他利益相关。”


“我猜我从没以这个角度想过超人。”


“那我估计这座城市更纯洁一点。你都不会信人们在我家那边是怎么说蝙蝠侠的。”


他把布鲁斯带回了家。在那之前,他镇定自若地去了趟双L酒吧的洗手间,然后把他的超级速度用在了自私到难以置信的目的上:偷偷溜回自己的公寓去收拾房间。他没法让公寓变得富丽堂皇,它也根本比不上任何一家布鲁斯带他去的酒店,所以他并不担心这方面的问题。有那么几分钟,他唯一担心的就是要挽着一个英俊的男人走回自己的住处。


他的镇定维持到他们进入卧室为止——他已经做得很好了,真的!——克拉克让布鲁斯靠在床上,把他西装外套扔在半开着的门旁边的地板上,解开了布鲁斯衬衫最上面的三颗扣子,咬那裸露的脖颈。然后,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布鲁斯开了口:“我不能在这儿过夜。”


“可是——”


“我明天早上有事儿。”那种感觉又回来了。布鲁斯温暖的双手放在他的胸膛上,拉住了他的衬衫,使得上面一颗颗浅蓝色扣子都绷紧了,然而克拉克感觉……兴致全无。实际上,他有点恶心。


“那‘事儿’,”他半闷在布鲁斯的脖颈间开口道,“不会和提尔顿大道相关吧,会吗?”


一阵沉默说明了一切,可终结沉默的仍然是一句:“这是正式采访吗?”


“你为什么还能有跟莱克斯·卢瑟做生意的念头!”他抓住布鲁斯的肩膀,抵抗住想要摇晃他的诱惑。“他不会跟你好好合作的,一有机会他就会反手捅你一刀。除非——你是——”


克拉克终于明白过来了,他不能再忽视早就应该想到的事实。“哦,我知道了。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了,”克拉克说道,往后谨慎地退了一步,把起雾的眼镜往鼻梁上推了回去。“你是哥谭的莱克斯·卢瑟。”


“……我努力不做那样的人。”


“你看,这就是你说的话。”而他不喜欢自己声线中的怨意。他抱臂在胸,仿佛这样做能让他将韦恩与卢瑟是一丘之貉的推论阻隔在外一样。哥谭是东海岸版的道奇城【注5】,而那城中的罪恶又有几分是源于布鲁斯·韦恩在幕后翻云覆雨?


布鲁斯重重地往床沿一坐,双肘支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撑着下颚,看起来像在为哪个雕塑家摆造型。歇息的百万富翁。“你现在觉得我是个坏人了。”


“差不多,是啊。”


“……那他妈……好吧。”他把苍白的面颊藏进双手之间。过了一会,等布鲁斯再度抬头之时,他脸上的一切表情——双颊上高高的红晕,眼神中愤怒的光芒,以及一切真实感情的痕迹都消失得干干净净。这让克拉克感到不安。


“平均而言,哥谭的集团犯罪活动频率是联邦里两个规模相当的城市加起来的三倍。大部分的黑帮活动在这座城市范围内是完全合法的。什么事情如果没有十五个帮派家族中某一家的同意就做不成。而这还只是黑帮家族本身——还没有触及他们在市议会、市长办公室、或市区50英里以内的每一个JC局里所做的那些根本抓不住把柄的肮脏勾当。我有两个选择。我可以时而和那些我认为在道德上令人厌恶的人做做生意,然后试着用赚到的利润做点儿好事,或者我可以坚守道德高地不跟他们来往,然后失去我所拥有的社会经济影响力。我选择做生意。你不必喜欢我的选择,而我希望你能像写其他人一样坦率地报道我的选择。”


“你不是要告诉我你和莱克斯集团是准备共建孤儿院吧。”


“我会把媒体提问转给我的律师去回答。”


“你再这么讲话,韦恩,我就要想起我也是媒体的一员了。”


布鲁斯微微耸了耸肩,显得无谓。“想吧。我猜我最后总是要站到HUAC(众议院非美活动调查委员会)【注6】面前的。现在去也不晚。”


棒极了。现在这钻心的愧疚更像是一颗炸弹,一颗活过来的,能把周围一切炸得粉碎的炸弹了。据他所知,克拉克·肯特不在委员会的雷达关注范围之内。但是超人是在的。超人手上有一张长期有效的邀请函,邀请他就去听证会露一下面从而证实那套机制管用。超人没有回应他们。他并不相信体系中的这一特定部分起作用。而如果那机制真有效的话,他们就能发现他就是委员会要抓的那种敌对破坏分子。他不喜欢在任大都会失去保护或无视自己的信念(以及整个体系的合法性,而不仅仅是其中的一部分)这两者间潜在的两难选择。


克拉克都不希望他们用这种手段对付莱克斯·卢瑟。哪怕这样做能把卢瑟送进监狱。


他在布鲁斯身边坐了下来。“对不起。我不应该那么说。”


“你他妈说对了。这是怎么回事?我跟莱克斯集团合作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是我的律师,不是我的公关,不是我的经理,也不是我的管家。你为什么宁愿扯这个而不是上我?”


“我喜欢你也在乎你过得好不好,你这个自我中心的笨蛋。”


“那么你应该更努力一点好让我愿意留下来过夜,对不对?”


“……我能吗?”


“你可以试试。”


克拉克没去撞大运,但他也尽力了。





第三章


克拉克脑海中翻滚的所有念头最后都平息成一句不可能的真相:哦天啊,我跟蝙蝠侠搞上了


他无视了布鲁斯几次试图联络上他的电话。他不去想布鲁斯在跟他说过他们完了之后依然打电话过来的原因,也不去想他自己,克拉克·肯特,王牌记者以及靠太阳辐射补充能量的天才,是不是可能会出错。


布鲁斯移动的方式就像蝙蝠侠。他们的步伐讲述着同样的所忍受下来的和所克服的伤痛——而且还有那一成不变,能穿多少衣服就穿多少的习惯,他偶尔敞开或脱掉的衣服下露出的伤疤是那么令人发指,以至于克拉克第一眼看见它们的时候,布鲁斯就低声咕哝道“我上寄宿学校时不受欢迎”,因为他知道克拉克一定会问——而他暴露在公众面前的日程中的空白与他私下的另一重生活衔接得那么严丝合缝,布鲁斯·韦恩在科罗拉多滑雪的时候他知道蝙蝠侠正因为脚踝骨裂而卧床不起。


他不知道的是他特么该怎么办。他当时过于震惊,过于自作聪明地避开了最为显而易见的解决方案——告诉布鲁斯他知道了;现在一有空进行事后反思,他都能想象出那样的话事情会怎样发展。


我知道你是谁,他本可以在布鲁斯的耳畔低语,你是暗夜骑士。而布鲁斯会用那个声音呻吟你是疯了。然后克拉克环住布鲁斯的肩膀以保持完美平衡,带着他从床上飘起的时候布鲁斯就会意识到他是在飞,他会大笑起来,无心地讲出几句浪漫的话语,比如我就知道我们最终会走到这一步或者大都会有那么多人我跟你睡到了一起——这概率是多少啊?然后他们会——


但事情没有这样发展,是不是?他抛下布鲁斯走掉了。无视了布鲁斯打过来的电话。他,哦上帝啊真难以面对这个事实但只有唯一一种符合逻辑的结论,他克拉克·肯特之前表现得像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账。


可是天啊,事情没那么简单!那就是那个克拉克在确定布鲁斯是谁的那一刻掉进去的陷阱,那个让他陷入愚蠢的犹豫不决的陷阱。告诉布鲁斯我知道你是蝙蝠侠是没有合理解释的,除非他同时承认我就是超人。除了布鲁斯可能会因为没有先想到这一点而感到遭到了冒犯、大发脾气之外,他还有一种一想便毛骨悚然的想法:克拉克不相信布鲁斯会为他保密。他确信自己宁死也不会将蝙蝠侠的身份泄露给任何人。


蝙蝠侠的名声可没他那么完美无瑕。


他认为自己想出了该怎么跟布鲁斯讲明白这件事情,但是他拨打布鲁斯的电话的时候(那是个只有极少数朋友以及布鲁斯·韦恩的名流女伴们知道的半公开号码)他花了两天的午休打了六次才拨通。而克拉克等到布鲁斯接起电话之后,听见的第一句话是一句简短的“你是谁?”


“嘿,我是克拉克,”他说道,对着电话亭的折叠门露出大大的笑容,仿佛那是布鲁斯一样,“听我说,关于——”


“哦,克拉克。很高兴接到你的电话!你正好提醒我了,我那天晚上还有事情忘了告诉你。”


“——什么事情?”


布鲁斯的语调从那种鸡尾酒会上勾肩搭背的好兄弟的腔调一下子沉了下来——他的声线变得完全不同,感觉上如同深夜酒吧关门后步行回家路上直抵在你后腰上的一柄利刃。“永远别他妈再给我打电话。”


克拉克连续两次听着接线员通知他挂掉电话。


————————


“出什么事儿了,肯特?”


“呃,”他应道,耸了耸塌下来的肩膀,努力装成已经醉了的样子。


“出什么事儿了,肯特?”


“呃,”他应道,耸了耸塌下来的肩膀,努力装成已经醉了的样子。


 他们就在那种布鲁斯害怕媒体发现他身影的酒吧里。莱恩有的时候到这里来观察芸芸众生,有的时候到这里来见见线人,有的时候则是到这里来寻欢找伴儿。而克拉克有时候会跟她一起来,虽然说实际上莱恩那家伙撩起人来最可恶了——她能一边无辜一笑道‘说谁,我吗?’,一边和那个两面下注,上一秒还在与克拉克调情的男人一起离开酒吧。克拉克则过于欣赏她的种种花招,以至于都生不起气来。


他喜欢这个地方。(布鲁斯却错过了这里,他想到,这个念头让他内心抽痛,满是挫败之情。)安静,没有黑帮的踪迹,五年之内没有JC成功突击搜查的记录。酒吧的主人是个妻子长年疾病缠身的刚毅老妇,笑容和善但罕能得见。而有的时候,他需要这样一个能在酒吧招待听得见的范围内把话说出口的地方,“我之前跟他谈得不错。可是我搞砸了。我很确定他现在恨我。”


“我不怪他。看着你有时候就把我烦得可以。”她嚼着马拉斯奇诺樱桃的柄,双手交叠,指节撑着下巴,紧紧地盯着他。而当克拉克终于局促地一大口喝下(他的第三杯)啤酒时,她补充道:“你这模样让我头疼。”


“我知道,我知道,只是……我在他身上发现了一些应该当作没看见的事情。”


“然后呢?以及你早该这么干了。”


“可我要还想让他给我打电话就不能当没看见。”克拉克说道,他咬字有点过于生硬了。


“冷静一点。”她打量着樱桃柄的样子就像希望它是根烟。“这轮酒我请。很遗憾你又恢复单身了。”


“很抱歉我不为什么就毁掉了写他的资格。”


“也不是为什么,”她说道,朝着他咧嘴一笑,那笑容里的善意与笑意不相上下,让她的鼻子都皱了起来。那笑容她一般是留给跟家人打电话的。“你反正跟他睡过了。”


“拜托,”他说道,喝干了他的啤酒,然后故意在她晕晕乎乎反应过来打他一下之前拿起她的鸡尾酒干掉半杯。“你说的跟我就是为了上床一样。那不只是走肾。”


“哦,是吗?那你特么来这儿干嘛,风流种子?”


“有事儿。”他朝着走过身边的酒吧主人倾了倾空杯子。“嘿——!能给我来一杯汤姆·柯林斯(鸡尾酒名)吗?”


酒吧老板顿了一下,点点头,然后从那视线齐平处挂着刻在廉价木牌上的闲人免进!!的酒吧后门消失了。


“我们来这儿这么多次,”露易丝咕哝道,“那款酒你点过四回了。可我发誓你一回都没喝上。”她把樱桃梗吐在了纸巾上。


他笑了起来,但这种带着几分傻气的笑容从来没能完全把莱恩忽悠过去。“我不是要喝。我在J方内部有几个线人,就是那种不能在这里或者类似的地方被人认出来的人。但是他们可以告诉我JC打算什么时候突击搜查,然后我可以带个话。要不然你以为我们为什么傍晚这么早就过来?得让她们挣一点钱,现在她们就可以在条子们过来之前歇业了。”


“特么为什么没有人跟我讲过这个?”


“大家都认为你会报出去的。”


克拉克以为他避开话题的手法还挺高明,直到她开了口:“至少我没沉溺在逃避之中。你到底发现了白马王子的什么事情没法跟他讲或者披露给公众?”


然后,因为这个问题他只能说谎,而他极不擅长说谎,从他嘴里说出来的第一句话成了:“忘了这事儿吧。你听过我借你的那张唱片吗?”


莱恩扯了扯嘴角,皱起了眉毛。“哪张?你借过我七张。”


“《回归艾萨》【注7】”


“呃。我更喜欢《坏坏艾萨》”


“我喜欢那首《星光下的陌生人》。”


她花了一会儿去回想歌词,而他能从唇型中分辨出她默念的部分单词。“你们会和好的。你的心地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善良。”


“谢谢。”他真心实意地答道。


 


【注7】:《回归艾萨》:Down to Eartha,美国20世纪5、60年代著名女歌手、演员艾萨·凯特(Eartha Kitt)唱片专辑,《星光下的陌生人》(Strangers in the Starlight)为其中曲目。歌词如下:We were strangers in the starlight/Two hearts passing in the night/Then you whispered "please don't leave me"/And I whispered "hold me tight"/When I kissed you, how you thrilled me/In a moment, love was born/We were strangers in the starlight/Now we're lovers in the daw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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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鲁斯明确表示过他不想再跟克拉克·肯特扯上任何关系。但他没有,也没法跟超人说这样的话。不管这体现出他自己到底有多么孤独沮丧,克拉克陷入一种罕见的纯粹无力感;布鲁斯说过永不联系而克拉克不敢挑战他划下的底线。


而他沉默的时间愈久,那底线的压力便变得愈可以承受,直到最后他几乎感受不到它的分量了。


一个月之后,他们被叫到同一个爆炸现场,而超人在看见蝙蝠侠的那一刻就明白(哦上帝啊我是个傻瓜)他错得不能再错了,他不应该遵守良心的限制而应该之前就去联系蝙蝠侠,就明白了想要彻底不顾眼下案件和身旁的他人,直接对他讲我知道你是谁的诱惑对他跟圣灵降临灵修会的诱惑一样强。那诱惑一路折磨他到案件危机解除为止。


而夜色开始消褪,直至褪出了一点晨曦的影子;蝙蝠侠出于多年戏剧表演般的习惯,站在哥谭最高的摩天大楼之一的楼顶雕塑上望着太阳在地平线之下蓄势待升。而超人则出于多年试图从蝙蝠侠那里得到点儿除了怒火与专业的冷静之外的待遇的习惯,陪着他一起望着天边。


“你考虑过这些案子有规律可循吗?”蝙蝠侠说道。超人盯着从蝙蝠侠口中吐出的每一个低沉悦耳的单词,看着这些词在他带着头罩的脸周徘徊成雾,想着如果蝙蝠侠再这样无遮无拦地呼吸这稀薄冰冷的空气就要把自己冻死在这里了。“过去六个月哥谭城里出现了很多次外星人的异动。不是说每次都需要联盟关注,但如果案子的数量再增长下去,我就顾不——”


“你看,我很愿意之后跟你讨论这个,我发誓我不会忘的。”超人说道,“但我想先跟你说点事儿。我是克拉克·肯特。我认出了你是谁然后有点慌了神,我很抱歉,我知道你说过你不想再跟我说——说话,我理解。我真的,呃,从没想过要是跟人的另一重秘密身份睡过该怎么办,我非常抱歉,但是听我说,我们能——”


考虑到布鲁斯面上也没多少剩下的地方能让他观察了,他脸上余下的表情他还是分辨得很清楚的——他的目光闪了一下,然后瞳孔扩了扩,眼神随之沉了下来,咬紧了牙,面颊微微抽搐了一下。迹象不妙,但这是他应得的。而要不是他发现蝙蝠侠突然感觉比平时矮了五英寸,克拉克都没意识到自己飘了起来。


“你是,”蝙蝠侠道。超人在他那部分时间的盟友分析他那一串前言不搭后语的表白时闭紧了嘴巴,然后在蝙蝠侠从超人下颌轮廓的弧线和发际线中寻找克拉克·肯特但没有分辨出来时继续保持安静,这是蝙蝠侠自跟他打过那一架(当时看是有缘故的,克拉克现在回想是过于冲动了)后打量他时间最长,眼神里怀疑度最高的一次。


布鲁斯往他腰带下方瞥了一眼,动作快到要是别人估计就留心不到了,然后眨了眨眼,又看了一下。尽管清晨这么冷,他的脸还是微微烧了起来。


“我他妈不信。”蝙蝠侠勉强开口道。


“我明白,我应该告诉——”


“闭,克拉克。”布鲁斯说道,然而不是声线或者身姿的改变带来了神迹,让蝙蝠侠变成了布鲁斯·韦恩。产生区别的主要是眼神的变化,那机敏不可捉摸的眼神变得愚蠢呆滞,而突然间,超人见到了在制服中发抖的布鲁斯。“你当时应该在走之前告诉我的。万能的上帝啊,这——你不知道决定跟你有超过一次的关系对我来说有多难,而且,天啊,我都让你上我。现在至少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为什么他妈这么容易了。为什么要害怕被发现?”


他低下了头,感觉罪孽深重,双脚几乎落到了楼顶的地面上。“我害怕你要是被抓——会怎么样。”


“妙极了。你真有同情心。”


“有什么我能——”


“我他妈做了什么?我就想知道这个。我的破绽是什么?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克拉克怀疑这不是布鲁斯唯一想知道的事情。但不止如此,他还从布鲁斯的声音中听到了真正的恐惧(无可否认,听见他身着战衣时声含惧意让克拉克难受)。而他理解那恐惧的来源。难道他没有在他们共渡的第一晚就问布鲁斯他是怎么知道克拉克是同性恋的吗?难道他没有过那片刻的忧惧,害怕如果一个性情古怪、一事无成的花花公子都能看穿他,那所有人都能看穿吗?


他咬住了嘴唇,面色上的尴尬清晰可见,一点超级英雄的影子都没有。“在我,呃,最后,就是说,嗯,我最后顶到你的前列腺上的时候,你发出的声音听上去跟蝙蝠侠的一模一样。”


“哦,圣母啊,”布鲁斯开口道,双手捂住嘴唇。一团冰冷的呼气从他的指缝间逸了出来,他的棕眼睛眯了起来。而克拉克意识到布鲁斯正挣扎于要尖叫还是大笑出声。“估计我不会再让别人上我了。”


“别这样说。你功夫很好。”


“我不能让人发现。”


克拉克思考了这句话几微秒。这近乎病态的对真相被揭穿的恐惧贯穿着布鲁斯可悲乏味的整个人生。而他半数的谎言都是层层递进的自我欺骗。虽然克拉克知道他的性取向在法律和政治上意味着什么,但这带给他的虚无焦虑程度比不上这取向带给布鲁斯的一半,布鲁斯对他需要一个爱人的恐惧和被别人发现这一点的恐惧一样深。


“我明白。”他说道。


“胡说。你根本不懂。他们不可能用监狱吓到你。”


该死,你能不能先住嘴——但这样的念头他不敢想下去,更不敢说出来。一句哪怕不重的诅咒从他唇中吐出来都会让了解他力量的人感觉受到威胁,所以他从不咒骂。甚至一点轻微的怒火从他身上显现也会自动变得可怖起来,所以他从不表露怒气。


他现在是不是已经威胁到了布鲁斯?


“我真的很抱歉。”克拉克喃喃道,他语气中那种属于肯特的拘束感估计跟他戴上眼镜给人的感觉差不多。“你有权知道真相。很抱歉我这样揭开了伤口上的创可贴。你现在,呃,你现在想让我离开吗?我可以离开的。”


布鲁斯抬起头端详他——哦,他又飘了起来。他强迫自己落到楼顶的地面上;他脚底沾上混凝土表面的那一刻,布鲁斯开口道:“我四个小时后还要工作,所以——”


“好的,帅哥。我带你飞回家。”


“去你的吧。”


“听着,伙计,你现在开车不安全,而且——”


“‘伙计’?”


“——而且我依然在乎你,关心你能不能全身零件都在的回家去。我可以离开也可以带你飞回家,布鲁斯,但是你得告诉我你想怎么选。”


“就跟我的车不能自动驾驶似的。”布鲁斯冻得发白的双唇勾起了一丝微笑。“好——好吧。我不知道我对这一切该有什么想法。而我想明白之前不想让你离开。”


————————





 


译者后记:


1. 


2. 荣耀属于原作者NothingEnough,一切错误属于我。


3. 欢迎捉虫。


4. 这篇文迷人而罕见的时代背景设定和符合该背景的故事发展是选择申请翻译授权的主要原因。作者擅长通过选用的词汇、涉及的背景人物、描绘的社会氛围以及甚至提到的唱片等等细节一点点勾勒出故事的时代风情。个人非常喜欢。


5. 或许英雄/超级英雄并非没有恐惧,而是直面恐惧后仍然遵从本心做出了勇敢的选择。


6. 为了翻译参考顺便重温了曼彻斯特的《光荣与梦想》,同样推荐(等等)。


7. 很高兴按照预定日期完成了翻译。


8. 谢谢忍耐了译者的冗长注释看到这里的所有人:) 节日快乐。

阿浮:

【授翻】雨季 完结合集 超人重生失忆梗 甜

死活发不出文字,只能发图了。

 

【蝙超】栖木之鸟

肥肠好看了(˶‾᷄ ⁻̫ ‾᷅˵)

白棠腌萝卜 请勿转载:

这是一个关于牛郎的衍生脑洞~


写总裁真的很容易狗血啊~平行世界啥都有可能发生><(写着写着就从第三人称变成了第一人称……)


——————————————————


故事的开始


人们每分每秒会作出不同的选择,伴随选择的不同,每分每秒又会产生新的地球。


而在这个地球上,来自氪星的外星人卡尔·艾尔,同样被一户姓肯特的人家收养。


他或许有着幸福的童年,或许也有着青春期的烦恼~比如,他拥有着强大的能力却无处施展。他的父亲总是告诫他说,忍一下孩子,你会伤到别人。而那些他所忍让的人,却依然毫无自觉地不断找着他的麻烦。


好不容易,他长大了,离开了家乡,他去了大都会上了一所还不错的大学。他能考上更好的,但是他没有。


在大都会,他的日子过得依旧平淡无奇。偶尔的惊喜大概是每次故意挂科后导师的表情。


但这些对克拉克·肯特来说,都不是太重要。


他不是天生就会飞,但如今他已完全掌握了这项技能。他的速度也很快,从大都会到他的家乡小镇只需要几分钟。


但每次回乡看望母亲,他仍会选择乘坐火车。飞行对他来说太快了,他需要思考。


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金黄的太阳与同样金黄的麦浪,他离家越来越近了。他家的农场里还种着成片的玉米,在这个季节里,他的母亲应该还在开着收割机。在父亲去世后,做这些的便只剩下了母亲。


他有时会对母亲说,他或许可以留在农场。玛莎则是不反对也不赞成,因为她总是说,孩子,这是你自己的人生。


事实上,自毕业后,他已应征过无数的工作。每份工作都毫无意外地录取了他,并承诺给他更高的薪水。然而,每次应聘回来,他都会将录取书扔进垃圾桶里。


有些事,他总需要想想。


他可以选择做一个更富有的人,更轻松也更平凡的活着。当做自己只是个普通人,再也不运用超能力——事实上,在他前二十年的人生中。他的确是这样做的。而在这二十年的时光里,他这样做的结果却并不让他感到快乐。


他无法在人们落入困难时伸出援助之手,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在危难中挣扎的人痛苦的死去。而每当他忍不住拯救出一些人后,那些人却又会将他视为怪物。


他在如此往复的轮回中逐渐落入孤独。他有时候不懂这个星球,不懂这个世界,不懂这里的每一个人。尽管他有父亲、母亲、亲人、朋友,但他依旧十分孤独。


直到他遇上那个比他更孤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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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他,是在一家咖啡店里。一家再普通不过的咖啡连锁店。


我是那里的服务生。


而他是客人。


判定一个人是否孤独有许多种方法,比如,一个人逛超市,一个人去餐厅,一个人喝咖啡……


而他便是那个“一个人喝咖啡”的人。


当我问他需要什么的时候,他不出预料地只点了一杯咖啡。




那不过是我人生中的一段插曲,我不知道他的名字,甚至早已记不住那人的相貌。我对他的印象,只停留在一杯咖啡上,一杯无糖的黑咖啡,冒着热气的黑咖啡。


而第二次的相遇,则让我更加确信了我的判断,他无比的孤独,甚至远比我想象的孤独。那孤独不在于他身边有多少的人陪伴、他笑的有多么灿烂、他有多少的钱以及有多少的女人,或者他是否是一个名副其实的花花公子,而在于他刻意隐藏起来的他孤独的灵魂。




那时我早已辞掉了上一份工作,我来到一家游乐园,每天的任务仅仅只是扮一只吉祥物。听上去很容易,但要将它做好,显然并不简单。


我有阵子也曾想过,我的人生或许并不适合喜剧,我永远逗不笑一个小朋友,我并不可爱,我是一个失败的玩偶。


但那天,他一个人来到了游乐园——一个人,包下了整个游乐园。


所有的游客都不再被允许进入,但所有的游乐设施都开放着。巨大的摩天轮在七彩的灯光中缓慢的转动着,他站在摩天轮下看着我,然后,他笑了……


他笑了,他是被我逗笑的第一个人,尽管他并不是一个孩子——尽管他并不知道我是谁。




如果他的孤独等级再高点,我想他或许还会一个人搬家,一个人做手术……但我后来听说,他完全不需要搬家,因为他在全球都拥有着顶级豪宅。他也不需要一个人做手术,因为他雇佣着全世界最好的管家。




我的第三份工作……说起来或许会被人认为十分堕落。我在靠海的地方找到了一间高级会所,我成为了那里的男公关,俗称——牛郎。


我每天的工作便是不断的陪客人聊天。客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表面孤独的人,也有内心孤独的人。


与其说我是在陪别人聊天,不如说我是在倾听别人的故事。


我已经很久没有去思考了,我之所以会选择这样的工作,便是想倾听别人的思想。




有的客人十分优雅,他们往往不太说自己的事,但却会没头没尾的发表感慨。这时候的我总是不搭腔,显然客人也并不期待我的回答。


有的客人比较暴躁,他们往往酒量不好,三两杯下肚便会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就像撕去华丽外衣的洋娃娃,内在与普通人一样赤裸。这些人经常会说很多事,很多自己的事。我有时觉得,如果我是记者,或许会因此拿到不少头条。但这些事我往往转头就会遗忘,因为我不想代替别人去思考他的人生。


有的客人比较奇怪,他们往往来到这里什么都不做,也什么都不说。他会让你陪他一直看海几个小时,然后又一声不响的丢下酬劳独自离去。这样的人十分稀少,但某种程度上,这对我来说是一件好事。没有比这更容易赚钱的事了,虽然我并不缺钱。




我的工作总是白天黑夜的颠倒。我有时会很怀念太阳,毕竟那给我力量。所以每一天我都很期待下班的时刻,黎明的海岸线总是一片瑰丽,我喜欢在沙滩的彼端眺望大海的无际。如果我想,我可以望得更远,但是我没有。


看不透宇宙也不影响我继续活在这个孤独的星球,看不透大海的边际,也不影响我喜欢大海的宁静。


而第三次的相遇,便是在这片蔚蓝的大海里。他站在离海岸更远的地方,他站在海里。


白色的海鸥在他四周飞舞,他回过头看我。我知道他不是个喜欢轻生的人,我知道。




“我似乎见过你。”


“我的客人总是这样说。”


“那他们一定没有我真心。”


“这要如何比较呢先生?毕竟你对我来说也与陌生人同样。”


“或许我们可以从现在认识彼此。”


“我叫卡尔。”那是我在俱乐部工作的化名。虽然也是真名。


“布鲁斯,”他伸出手等我回应,“布鲁斯·韦恩。”就像我一定会回应他一样……


但显然,他的信心是有来由的。毕竟在这个星球上的这个国家,很少有人会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字。


我回握住了他的手,说:“很高兴认识你,韦恩先生。”




韦恩的到来是个意外,就像他成为我的客人也令我十分意外同样。


他是一个孤独的人,孤独的人都很奇怪。他不属于那三种客人中的任何一种。他很少喝酒……或许完全不喝……我不知道……所以自然也不会酒后乱性。他不会对我说什么人生哲学,也不会突然冒出一些感悟,这让我很庆幸,毕竟我不是时刻都有耐心伪装自己。他也不是一个可以看一整晚上海浪而一句话不说的人。事实上,他很健谈,有时也很幽默。他很擅长交际,他深得每个人的好感,不论男人还是女人……但他的花言巧语并不会让你感到不适,他甚至很绅士,他是我见过最绅士的人。可这些都不是真正的他……没人能真正被所有人喜欢,我知道,那不是他……他依旧在隐藏他的孤独。


“你知道吗,卡尔……”


他总是以这样的方式展开话题,我静静的等待他说下去。


“你很特别,和这里的所有人都不同。”


“谢谢您先生,我可以将它当成赞美吗?”


“这不仅仅是赞美卡尔,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别装傻。”


我摇头,继续装傻道:“我不知道先生,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拿起一杯价值不菲的红酒递给他,“想喝一杯吗,先生?”


他没有驳我的面子,他接过了红酒。但显然并没有想就此放弃这个话题。


“所以你总是这样吗,用这种手段哄骗你的客人为你买更贵的酒?”


“毕竟这是我的工作,先生。”


“你可以叫我的名字的,我有说过,卡尔。”


“我会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叫您的名字,只要您想。布鲁斯,这样可以吗先生?”


我在他的眼底看到了失望,但我没办法给他他想要的。没有办法……




那晚我提前结束了我的工作,他亲自开车送我回家。


我对车没有研究,但不用想也知道那一定很贵。


在这个海边小镇,我住的地方相对偏远,也十分简陋。


它并不靠海,毕竟海岸线是属于有钱人的地方。它也并不靠山,也没有绿化。它挤在一群高高矮矮同样破旧的房屋之中。巷陌间的道路很窄,窄到平时并不会有车经过,更遑论是如此名贵的跑车。


他的车子在巷口停下,尽管是深夜,还是引来了不少人的瞩目。就像饿了一周的老鼠突然看到了一块奶酪,我能感受到周围人的视线,他们的双眼在黑暗中甚至仿佛是发光的——绿油油的渗人——这一定是我的错觉。


“就不请您上去了,先生。我不想弄脏您的皮鞋。”


“你其实不用如此挖苦我,卡尔。”


“您知道我没有这个意思,先生。”


我笑笑,和善的笑。虽然在黑暗中,他很可能忽略掉我这抹善意的微笑,但我并不想因此失了礼数——哪怕他忽然越俎的抬手摸了下我的头发。


我偏头看他。


他也笑着看我。


“真不请我上去坐坐吗?”


“不了先生,今天太晚了。”


我知道这样的托词没人会信,我看到他饶有兴味的挑起了眉。


但他还是很绅士的对我说,“那好,晚安,卡尔。”


他很干脆的转头就走,就像刚才的坚持只是一种错觉。


我站在略高的地方看他坐回了车上,然后我转回身开始向家的方向走。


但是等待许久的引擎声并没有响起,我知道他的车子并没有开动。车灯一闪一闪的在我身后。我抬头仰望星空,又闭眼,我知道那将不会是我在意的流星。


这个夜依旧会如同往昔一般宁静……




然而意外还是发生了,在我踏进家门之前。


我拥有超级听力,是的,我可以听见任何我想听到的事情,不论它离我多远,不论在哪个宇宙。


伴随着女人的哭喊声,我还听到了车窗破碎的声音。我知道这一带很不安全,但没人会打劫一个与他们同样贫穷的男公关。可如果换成亿万富翁,那就另当别论了。




这是一段追求爱情中的小插曲,布鲁斯·韦恩坐在车里,看着自己在几分钟之前还完好无损的挡风玻璃。它现在已碎成了蜘蛛网的形状,被一群手拿木棍的无赖破坏所致。


他不疾不徐的伸手去掏西装口袋里的雪茄,想先吸上一口,却想起他金色的打火机已在方才的应酬中打赏给了某个穿着火辣的侍应女郎。他无奈的摊手,这才叹息且从容地走下车。


他在这座海港小城厮混了许久,本以为可以远离黑暗,然而他似乎忘记了黑暗本身,便是无处不在。


在令人慵懒的漫长假期之中,他显然并不介意在今夜多多活动一下筋骨。




一个花花公子,一个世界上超级有钱的大少爷拥有自保能力的几率有多少?我并不是很想去计算。我只是站在地势最高的地方,用超级视力看着巷口所发生的一切。


我该去救他吗?对我来说,那些无赖在我的超能力面前必然不堪一击。然而,我无疑会因此暴露。


我也可以装作笨拙地打架的样子,将他们在不经意间全部解决掉。可这仍然会给我带来麻烦。


我喜欢这座海边小城,起码现在还很喜欢。我并不想搬家。


可对于一个落入“危难”的人,且是一个你曾遇到过三次才相识的落入“危难”的人,你总不好袖手旁观。




布鲁斯活动着手腕,他并没带什么武器。虽然对方手中正拿着木棍与匕首,但对蝙蝠侠来说,这显然并不构成威胁,尽管他现在还是布鲁斯·韦恩。


只可惜了他的车窗玻璃……




我只用了一秒钟的时间便重新回到了巷口。我躲在暗处确保没人注意到我。但我能很清晰的听到他们的对话。




有女人歇斯底里的喊叫着:“韦恩先生,你是来接我的吗?我就知道,你不会抛下我不管的,你看看我们的儿子小艾米,他已经长这么大了,他很乖,也很像你,我们一直都在等你将我们接回去。艾米会是一个好的继承人的,我向您保证,毕竟他身体里流的是你的血,而你是那样的优秀……”




我认识她,那个女人。


她是个疯子……这里没有人不知道这件事。


我也同样听说过她的事情。


某方面来说,我们算是同行……虽然我很不想承认。她也曾经在类似我所工作的地方工作过,并听说她因此认识了一个有钱且英俊的男人。就算现在再去看这个女人,也并不十分难看,虽然她疯疯癫癫,但依稀能想见她年轻的时候是何等的美丽。然而这样美丽的女人,在为那个有钱且英俊的男人动心之后,却并没有得到她想要的爱情。那个男人在假期过完之后便回到了他自己的城市,而显然,他并没有带上她。


那之后她清醒过一段日子,但也仅仅是一段日子。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并没有能将那人遗忘,甚至越发爱得刻苦铭心。她酗酒,抽烟,乱交,她想赚更多的钱离开这里。谁都知道她这么做的目的,她想去找那个男人。然而几个月后,除了她渐渐变大的肚子,其他的事并没有任何改变。


自那之后,她便有些不正常了。她甚至开始记错那男人的名字。因为在她临产的那天,那个被她忍受着各种痛苦所生下来的孩子夭折了。她甚至没来得及看上他一眼。


这对她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打击。那孩子曾是她活下去唯一的希望。


但还是有人说,那并不是那男人的孩子,那是她为了赚钱与别的男人生下来的野种。像她这种人,就算生下孩子,也永远不会被上流社会所接受。


谣言向来是恶毒的代名词,真假对任何人都已不再重要,包括这个可怜的女人。她的疯狂可说是长久的积累,也可说是一夕之间。她有一天在一家旧报停里看到了一本由布鲁斯·韦恩作为封面的财经杂志,从此逢人便说,她是布鲁斯·韦恩的妻子,她有布鲁斯·韦恩的孩子。


而那个所谓的“孩子”,此时正在她的怀里——一个不会哭也不会闹的孩子——一个不知是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的——破娃娃……




“有钱人,你怎么能玩弄一个如此可怜的女人的感情?”


无赖们哄笑着,他们以这个女人作为借口,来勒索一个能开得起百万豪车的富人。


有时,我了解这样的人,在他们的眼中,人只分为两类,有钱的和与他们同样的,穷鬼。


肥羊不是时常能遇到,而一旦遇到,他们便会化身为亡命之徒,绝不放过。




“我不认识她。”布鲁斯·韦恩冷冷的说。


虽然这样的解释并没有什么用。但他并不想被纠缠不清。


“而在我看来,你们似乎同她也并不很熟。”




这话十分挑衅,我为他捏了把冷汗。我不明白这个平素人畜无害的花花公子此时为何这般强硬。


他与我这样的外星人不同,我不会流血,而他会。




“找死吗有钱人?赶快将你身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我们要赔偿金!赔偿金!”


布鲁斯·韦恩叹了口气,他不想在这里动手,在一个看似被胁迫的疯女人面前。但他别无选择。


“你是想要这个吗?那么给你。”


布鲁斯·韦恩解下手腕上名贵的手表,然后朝那带头无赖的面门抛了过去,紧接着的动作便如行云流水,以我见过的人类的极限速度,对那些无赖展开了攻击。


然后便是一个个高壮的男人在痛呼中倒了下去……




他或许并不需要我的帮忙……


我现在想开始重新计算了,一个花花公子拥有自保能力且还身手了得的几率有多少?这真是一个好问题。




他打的很尽兴,我不知为何要用这样的词汇,但我似乎感受到了他在享受这场战斗。


一个孤独且黑暗的人格住在他的身体里。


我对他有了新的认识。


对于这些个平素无恶不作的恶棍来说,我或许不该对其拥有过多的同情,然而眼前这个男人的手段,似乎已超出了自卫的界限。




“够了,先生。我想他们已经知道错了。”


我抓住他还想再挥出去的拳头。他回望我的那一眼表情还没有调整好,依旧带了几分可怖。


我被吓了一跳。


那是我没见过的布鲁斯·韦恩。


“先生?”


“是你?”


我们几乎是同时发问。


但他显然反应要比我快的多。他迅速调整好表情,换回了平素玩世不恭的假面,“你怎么来了?”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我只能闭口不言,让他自己想象。


“你担心我?”


……这是什么脑补能力……我有些自叹弗如……


“先生,他们已得到教训了,我们快些离开吧,在警察到来之前。”


我拉着他西装的袖口,满眼真诚的劝慰着。


“我们?”


但他抓重点的能力实在让我不敢苟同……


“是的先生,我知道一个地方,那里也许适合现在的你。”


我拉着他朝车子走了两步,我看到他并没有拒绝,这让我稍稍松了口气。


警察只是借口,这一带治安十分混乱。就算出现犯罪,基本上也不会有人报警。


我不知道他是否会相信我说的话,但起码不至于将它当成威胁。


“那么告诉我,那个地方也适合你吗?”


他欺身上前,我几乎要被他逼退倒在引擎盖上。


我伸手抵在他的胸前制止了他。


“这可不是个调情的好时候,先生。”


因为我看到不远处的地上少了一个人……


“小心!”我下意识的提醒。


他反手抓住了那只匕首的刀柄——而那匕首还是刺到了我的肩胛骨。


我看到他的双眼瞬间又染上了腥红,一个回旋踢便将那偷袭的男人再次踢飞在地。接着,便是比方才更加血腥的报复。


一拳接着一拳,我听到了那可怜的偷袭者肋骨碎裂的声音。


“够了,布鲁斯。”


我再次上前制止了他。


他回头看我。


我们对视着,有片刻的沉默。


“你说什么?”


“我说够了,再打下去他们会死。”这个男人永远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的用力。


他抓住我的腕骨,我本不该能感到疼痛,可我可以感受到他的力度。


“不是这句。”


这次换我发问了,“什么?”


“你刚才叫了我的名字。”他似乎露出了一抹笑,又似乎没笑……但我看到了他洁白的牙齿……


在黑暗中,那有些阴森……


“布鲁斯?”


“没错,再叫看看。”


……你有病吧……我很想这样说……


“……不管你想听几遍都好,我们换个地方,可以吗?”


“换个地方叫我的名字?”


“……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再说吧……”


“那好,你不要食言。”他像是与谁做下了重大约定的孩子,目光灼灼的注视着我。


然而我很想说……我并没有做下任何承诺……


但更糟糕的还在后面……他看了眼我被匕首划破的衬衣对我说道:“回车上去,我得先找个地方为你处理伤口。”


天知道那里根本没有任何伤口……




女人的尖叫被车子甩得越来越远,我看见她力竭的坐在了地上。在打斗中她躲了起来,而现在显然她想起了他所“深爱的”男人。


“就这样将她丢下可以吗?”


“同情心有时很危险,”他说,“而且她本就属于这里。”


我知道我帮不了所有人,“但愿她不会更加的不幸。”


他看了我一眼,淡淡道:“等处理完你的事,我会解决。”


他没说要解决什么,但我们都知道那指什么。


我知道他在外也被称为慈善家,但在花花公子的表象下,人们往往会忽略掉这个。




车子的挡风玻璃已经被他全部敲掉,在黎明的海风中,空气有些许的冰冷。


事实上我对冷热的抗性远远超过人类,但不知是否是气氛所致,我竟瑟缩起身子,抱起了双臂。


“很冷吗?”


他瞥了我一眼,然后两手交替开车,熟练地脱下他的外套,丢给了我。


“穿上,我们马上就到。”


到哪里,我不知道。我将外套从我的头顶扯了下来。不管如何,我接受他的好意。


海风继续呜呜的吹,而我的意识在他西装外套的包裹下,渐渐变得模糊……




我睡着了,这很不寻常……


清醒后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蔚蓝的天,澄清的海,也不是漂亮的洋房。


我似乎睡了很久,但这里并没有光线让我准确计算出此时的时间。


我迷茫的望着他,“这显然不是你的家对吗,韦恩先生?”


这显然不是……这是一间潮湿的地下室,满墙的涂鸦,还有满室的霉味都让我十分不适。好在这里并没有什么刑具……但这一切还是让我回想起曾经看过的某些没什么营养的恐怖片……


“不,这的确是我的家。”


他懒散的坐在不远处的木桌上,白衬衫的领口敞开着,露出健康的肌肤。他的西裤一点褶皱也无,好看的包裹在他修长的双腿上……我第一次这么认真的观察一个男人……虽然我已见过他无数次……在之前那一个月的相处中……可我似乎直至今日才发现,他是如此的好看。


他有着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不像我,我的眼睛是蓝色的。而我喜欢黑色。


他的五官也很立体,剑眉很锋利,我喜欢他的眉骨,还有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也很高很挺,而他的嘴唇很薄,总是轻抿着,像是在审视,审视所有他所想要看穿的人……就像现在——在我打量他的同时,他也在审视着我。


我似乎从不了解这个男人……从不……


我从他的眼中看出了他并没有在开玩笑,而他也似乎看出了我的疑问。一个有钱人,住在这样的地方?但他没有给我机会发问,也没有想要回答。


他总是直接对我说他想要我知道的事。


“在你睡着的这段时间里,我为你处理了伤口。”


我终于想起了什么,我伸手去摸我破损的衬衫,才发现它早已不复存在。


或许是这里气温偏高,我竟没发觉我的上身其实光裸着。


“我很确信那一刀伤到了你,就在我的眼前,它刺在了你的肩胛骨,然而现在……这里,没有血……也没有伤……他光滑如初。”


他走向我,用手指点在我原本应该受伤的肌肤上。


他的手指很粗糙,我感受不到一丝温度。


于是,我放弃的垂下了手。


我不想解释,事实已无容争辩。


“你会告发我吗?还是你想拿我做实验?”


“做实验?”


“就像电视里演的那样,你想解剖我吗……你想研究这具奇怪的身体吗?还是……你也会同那些人一样,感到恐惧?想逃开吗?也许你现在跑,还来得及……”


我一瞬不瞬的注视着他,我想确保他不会对我说谎。


然而他只是好笑的看着我,“真想撬开你的脑壳,看看里面究竟都装了些什么?”


我有好半晌在思考他话中的含义……尽管那并不是多深奥的话……尽管我知道,那更像是一句玩笑……


“若说对这具身体感兴趣的话……或许我有不一样的解读~”


他又变回了那个人,那个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只是一瞬间的,我辨不出他情绪中的真假。


但我还是很习惯性的想翻白眼……


“韦恩先生,这并不好笑。”


“你总是缺乏幽默感。”


“事实上,这并不是真正的你对吗,韦恩先生?”我看着他的笑在他的脸上渐渐淡了下来,我继续道:“我们都不是。”


他凝视了我许久,才难得换了一副正经的神情对我说道:“现在我知道你的秘密了,你想看一看我的吗?”


他显然并不是真心在询问我的意见,因为话音刚落,他便不知碰触了什么机关,打开了墙上的暗门……




离开的时候天气很好。


“你的假期结束了是吗?”


“而你的工期也结束了,卡尔。”


“那不是我在地球上的名字。”


“嗯哼~所以我正等待你亲口告诉我~你的名字是?”


“我叫克拉克·肯特.”


“听上去像在某个小镇出生的乡巴佬。”他故意道:“我能选择之前的名字吗?”


“不能。”他总能惹我生气……在得知我的秘密之后……


“说真的,我喜欢你现在的装扮。”


离开俱乐部,我不再做流里流气的打扮,我换上了一件棉质格子衬衫,一件朴素的风衣,一条牛仔裤,头发剪短了些,就像一个邻家男孩。


“我也喜欢。”


“不过话说回来,你这眼镜是怎么回事?”


“不好看吗?”


“怎么说呢~只是很不习惯。”


“以后你就会习惯。”


“所以……你答应跟我走了吗?”


“我的‘从良’很成功不是吗?”


“哦~是的,我打赌你找不到比我更好的金主了~”


“你不会抛弃我吧?我不想变成那个女人。”


“那你会给我生孩子吗?”


“……不。”


“也不会捡个布娃娃硬说是我的儿子对吗?”


“……当然……”


“那我想你的担心是多余的~”






我来自地外星球,从我懂事起,我就一直很孤独。有时我觉得我就像一只鸟,我不停的飞,想找一个栖身之所,却始终无法落地。直到我遇到另一个孤独的“我”……他说,他愿做我的栖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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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在这个世界里的克拉克迷茫且孤独~


在这个世界里的布鲁斯黑暗且孤独~


脑补中,布鲁斯的身世会更惨一些……父母不但是被杀的,还是被虐杀的。。。所以他有隐藏连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阴暗面。。。


布鲁斯:马蛋!我还不够惨吗?还不够惨吗!?还不够惨吗!!!!


然后在是要虐还是要小甜饼中纠结。。。后来觉得,算了还是不要写太灰暗的东西。。。


如果还有下次,会给失业的克拉克换一个更体面的工作~比如韦恩老板的私人助理小秘书~


一个人一分钟能看完全集团全年度的报表可还行~


克拉克:老板,我要求涨工资!


布鲁斯:如果你愿意让我开除全部员工然后只聘请你一个人,且你需要一个人做完所有公务的话~


克拉克:老板!那我要求休假……


布鲁斯:给你一分钟飞到夏威夷,一分钟再飞回来~


克拉克:老板!我选择辞职!


布鲁斯:克拉克,看看这是什么~


克拉克:包养协议!?哪来的!?


布鲁斯:在你睡着的时候我偷了你的指纹~


克拉克:你个衣冠禽兽!


布鲁斯:这上面说你如果单方面撕毁合同要赔我很多钱~比我全部家当很多的钱~


克拉克:我抗议!!!地球套路深我要回氪星!


布鲁斯:氪星路也滑~人心很复杂~

【翻译】【Superbat】此情长存 Saudade

一口气读完o(*////▽////*)q

Clio Edelstein:

作者:Steals_Thyme(Liodain)


原文链接:https://archiveofourown.org/works/11484096


授权:


内容简介:


2006年仲夏,布鲁斯·韦恩在儿子离世之后试图通过一场驾车横穿美国的旅行将悲恸的心情抛诸脑后。而当他的车在堪萨斯州内一条尘土飞扬的公路上抛锚时,一个友善的陌生人停车下来伸出了援手。


译者注:Saudade一词来源于葡萄牙语,在英文和汉语中都没有完全对应的词汇,约为描述一种失去所爱后的伤怀心情,详见后记。


分级:R


CP:Superbat无差


Fandom: DCEU, BvS, MoS


字数:43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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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速公路在布鲁斯·韦恩的车轮下嗡鸣,这一线沥青铺就在燧石、砂砾和执拗的开拓者们汗水之上,一眼望不到尽头,沥青上的路面随着阵阵热浪闪着微光。四小时之前布鲁斯就穿过州际线进入了堪萨斯,而眼下他依然行驶在堪萨斯境内,感觉像要在堪萨斯永远开下去一样,陷在这个中西部的州里格外漫长、视野范围内除了无垠的天空和与海平面齐平的丘陵外一无所有的道路上不得脱身。他能看见车辆在地平线的彼端时隐时现,阳光从那些车的车身上掠过,形成海市蜃楼般的景象。他感觉自己不太可能开到那些人所在的地方。


这里没有任何能让他分神的风景,公路两侧要么是广袤连绵但还没有完全成熟,在无精打采的微风下起伏不定的玉米田;要么是一垄垄占领了本应休耕的土地的须芒草;偶尔会有一株被风塑形的树,或是一座安有升降机设备的谷仓如一方孤零零的墓碑一样出现在地平线上。布鲁斯以快得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学会了区分哪些景色迷人有趣、哪些乏味无聊,而眼下的一切则被他归进特别乏味无聊的那个分类里。


他甚至怀念起途经的小镇和曾不时从他眼前闪过的条条后院晾衣绳,而那是他几小时之前就已经看厌了的风景。但更主要的是,他怀念起了哥谭。在堪萨斯的地界上,除了自身投下的影子,他找不到一丝多余的阴影。


之前有过很多次可以掉头返回的时机——在开车出城的第一个小时里,他就感受到了自己所负的使命对他那永不停息的召唤,感受到了自己对其弃之脑后的行为到底是多么枉顾良心。每一个交叉路口、每一座立交桥都在诱惑他转身掉头。若有需要,迪克能一直替他坚守住阵地,但哥谭必然永远是布鲁斯自己的战场和归宿。


他握住方向盘的力度让指节都变白了;这样的念头一升起来,他身体的每一部分就都拼命想要拉起手刹,来一个过弯急转,踏满油门,加速驶回哥谭街巷的怀抱之间以重申自己刻入血脉的誓言。然而,他强迫自己一路前行。


葬礼过后几天,布鲁斯作出决定,确定了自己要怎样继续前行。他的悲恸无处排遣,那么他便任其在心中栖居。但他的愤怒可以向外部倾泻。哥谭总是能承受住他最大程度的怒火。


不出所料,阿尔弗雷德不同意他的想法。在这个问题上他们争执不息。某一刻布鲁斯一定是露出了要赢得争论的迹象,因为阿尔弗雷德开始作弊,以求占据上风。要不然解释不了他为什么把迪克引入战团。


再次见到迪克让他很吃惊。迪克肯定出席了葬礼,但布鲁斯当时几乎没有注意到任何人的面孔,只留意到他们的手握住他的手臂时的触感和他们表达哀悼的低语。为了在葬礼上尽可能不流露任何感情,这种做法很有必要。他的悲恸不是能让其他人看到的。


当时墓地门口还有狗仔队。而那一日他唯一记得的就是深沉而难以抑制的愤怒。


此刻同样的愤怒在他的心中回荡翻腾,无处可去。阳光酷烈刺眼,打在引擎盖上的立体车标上反射回明亮的光斑,布鲁斯猛地一把将遮阳板翻了下来,而它起的那点儿作用跟他估计得差不太多。公路标线在他的车轮下飞速后退,道路两侧的田野在视差的作用下缓慢后撤。他陷进公路催眠【注1】状态开了十四分钟十九英里,身边景色毫无变化。


韦恩科技的能源部门应该能让这个地方连绵起伏的原野和暴烈的阳光派上点儿用场。他在之前的念头像饥饿的狼群一般再度缠过来前估算出了一个四十英亩太阳能农场的发电输出总功率。


布鲁斯打开了收音机,试图将那些念头压回去,电台竟然真的在播堪萨斯乐队【注2】的曲子。他靠着几分他自己都没感受到的克制力又把它关上了。


“这不像你,布鲁斯,”迪克当时这样说,他是在布鲁斯仍在那座宅邸还冒着烟的余烬里仔细翻检的时候过来给他添乱的。那孩子比布鲁斯记忆里的样子显得成熟了,他面颊上所剩的少年特有的柔和线条已经转变成了一个尖尖的下巴,上面还长着一天长度的胡茬。他的一个儿子已经长到了一个男人的岁数,而布鲁斯错过了这段成长的时光。“你从来不是这样……不计后果。”


暴力极端。那词布鲁斯听得清楚分明。


“世事变了,”布鲁斯如此回应。死亡是他的催化剂。他自从有记忆以来就一直理解这一点。死亡会一遍又一遍寻上门来,每次都带走他的一部分灵魂,直到那些无关紧要的部分被剥蚀殆尽。最终剩下的,只有悲恸和复仇之心。而他会凭此惩罚每一个罪有应得的人。


这是迪克应该已经明白的事情。但迪克只是抿起了双唇,面容因此显露出一种罕见的严肃坚定之意。这可能是他在布鲁德海文警察局工作期间历练出的气质,但布鲁斯认出他要对付的是那种曾在自己脸上见过的表情。


“我很担心你,阿尔弗雷德也是,而且我觉得他是对的。你需要时间,布鲁斯。你需要休个假。”


一次公休,这是阿尔弗雷德谨慎挑选的用词。布鲁斯他们两个人谁的话都没接。可迪克依然等待着他的回答。


他一边等一边伸手摸上被烟尘熏黑的宅邸墙垣。“天啊,”迪克说道,“看看这个地方现在的样子。”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沉郁了下去,而这让布鲁斯再也无法承受他的存在。


布鲁斯的下颔绷紧到发疼。他有意识地调整放松面部表情,想要忘却那些回忆,然而在接近前面的高速出口时又一次咬紧了牙关。他打了转向灯,毫不犹豫地驶向出口,开下洲际高速,拐进了一条小路,一条属于那种有人上心才最终有可能混个名字的小路。玉米田朝着他蔓延过来,摇曳着茎叶,离他的车越来越近。


当年他还是个孩子。他父母出事后,阿尔弗雷德曾经带着他进行过一次驾车横穿过国土的旅行。可他并不想离开哥谭,即使那时他终日不曾展颜,又难以入眠,而因为那宅子里有太多的房间已经变得不再适合居住,他彻夜在宅邸的回廊间游荡徘徊。但哪怕是在那些回廊里,他父亲的烟草气息和母亲洗发香精的味道依然萦绕不散。他改在厨房吃饭,又搬进了某间客房。在全新的现实面前,他自己的家变得如同他乡,而他本人在这宅邸中如同陌客。但即使如此,他也一刻都不想离开。甚至在遇见那些蝙蝠,投身于自己的使命之前,他就知晓了他的根在哥谭的土地上扎得到底有多么的深。


是阿尔弗雷德坚持要去。事后想来,也许他和布鲁斯一样难以承受那些空荡荡的房间。


“呼吸一些新鲜空气,”他这么说。“换换风景。”


在没有牛群的时候,旅途中的空气还是很新鲜的。至于风景——极其无聊。


布鲁斯后悔让此处的景色唤起了当时的记忆。他从方向盘上抬起一只手揉了揉脸。


当时,他们开往加利福尼亚的半路上,车爆胎了,把他们困在一座小镇的边缘,虽然所谓小镇也就比那几栋聚集在一个十字路口边的房子所囊括的范围大上一点。阿尔弗雷德去换轮胎的时候,布鲁斯就坐在后座闷热的阴影里。那地方可能离这里还有一英里,也可能离这里还有一百英里远。


在马路对面灌木丛生的田野上,几个男孩正在打棒球。他们大笑着挥舞着手臂,花在追着球跑的时间比正经玩的时间还要久。那些孩子心中如果藏着什么烦忧,也都不会是大事,不是什么亟待解决的事情。他们眼下最关心的事情很可能是作业、零花钱和忘掉的家务活。


布鲁斯有一刻想或许自己也想去玩。这个念头让他的心脏飞快地提了起来。


那颗棒球最后落到了马路附近的地方——是被投过来还是被球棒打过来的,布鲁斯记不住了,但是那几个男孩过来捡球了,一边好奇地打量着抛锚的汽车。他们看见了坐在阴影里的布鲁斯,而如果不是布鲁斯除了用阴郁的目光瞪着他们之外什么都没做,那些孩子可能还会邀请布鲁斯一起玩。


作业和零花钱,以及能不能搭上车去州博览会逛逛。而不是要预估脚下被雨水打湿的屋顶瓦片能提供多少摩擦力,或者错估了撬棍袭来的速度,或者终于了解了某个月光下的小丑不是什么让人笑得出来的角色。


他的儿子,那么年轻就离开了人世而他却活到了现在。


以及在布鲁斯说——好吧,你赢了。我会开到加利福尼亚,然后开回来,一周后见——时阿尔弗雷德脸上显出的领悟之情。这是会心一击。他过后必然会为此道歉的。


布鲁斯用掌根砸了下方向盘。当年那些孩子应该已经长到了和他一样的年纪,有了自己的孩子,而他们的孩子需要担心的只有——


汽车的水温表读数在稳步升高。他踩下了油门,把车开得好像地球上仅剩他一个人一样,一路呼啸而去,开上一座架在已经被阳光炙烤干涸的河床上的桥,开过一片平静湖水被夏日蒸腾后的残存部分,开向那令人迷醉的蓝天。他感觉到了自身的渺小无力,在此刻他乐于接纳这种感觉。这让他急切地想要沉下心来而不是就此忘却一切。他又把收音机拧开了,并且旋转调高了音量。电台主持人在开着玩笑,后面跟着一则哈维兰市首届陨石节的广告。


他往仪表盘瞥了一眼。现在水温表的读数已经升到了红色区域。他应该靠边停一会儿让发动机降降温,然而他反其道而行之,摇下了车窗,把暖风开到最大直到受不了了为止,试图在热气的涡流中通过汗水释放出心中的一切。田野从他身旁疾驰而过,天上的云朵却几乎纹丝不动。收音机里旅途乐队【注3】的曲子响亮刺耳,他的轻蔑之情拔除野草一样清空了他的头脑。


他的衬衫像保鲜膜一样紧贴在他的身上。最终,车前盖的缝隙里开始有蒸汽往外冒,于是他靠边停车,车子停下来的时候轮胎在松散的砾石上碾压出嘎吱嘎吱的响声。而他只能闻到融化的沥青和高温下橡胶的味道。眼下的情况显然不可避免。无视水温表警告的做法不算他下过的最负责的决定,但如果有什么人活该在这不知道什么鬼地方的路边停个一时半刻,在打蔫的玉米茎叶和长满旋花杂草的沟渠旁边汗流浃背,那就是他自己了。


他砰的一声支起了发动机前盖,低头躲开了随之喷涌而出的蒸汽。水箱盖肯定烫得厉害。发动机差不多要一整个小时才能降温到他能碰的程度,更别提什么时候能降温到让他能避免发动机缸体过热开裂的同时把水箱加满的程度了。布鲁斯伸手捋过头发,解开了领口的扣子。


他从后座上摸出了在上个途经的加油站所买的报纸,在那里他还要了一瓶汽水,而服务员只是冲他的面孔挑了挑眉。他靠着车身散发出来的热气,抖开了那份报纸。上面的内容文风跟当地人的性格一样温和内敛,但那些文字能够让他的头脑不至于无事可做,思绪不至于四处纷飞。他的手机其实更适合用来打发时间,但邮件和短信也会如影随形。而对他来说,从手机状态栏上了解有新消息往外冒就足够了。


在上一家汽车旅馆的房间里,他重新起身上路前花了一个小时四十三分钟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不动。要是他能受得了车里那闷得透不过气的环境,说不定还能进里面睡一会。


正当布鲁斯一篇关于夏季野火威胁的文章读到一半的时候,他的耳畔传来了一辆车隆隆驶近的声音,他放下了报纸。一辆车身上溅满了泥点的蓝色皮卡停了过来,开车的是个戴着顶棒球帽,穿着件儿旧亨利衫【注4】的年轻人。那年轻人胳膊架在降下的车窗上,从车里探出头来。


“嗨,你好,”他开口道,声音盖过了皮卡发动机刺耳的空转声,“需要搭把手吗?”


棒极了。在布鲁斯途经的这么多荒郊僻壤里,他挑上个冒出个热心肠的荒郊僻壤。


一粒汗珠沿着布鲁斯的衬衫领口流了下来。他清楚自己看上去是个什么样子。对布鲁斯自己来说,他可能算穿得比较随便,但也没随便到能染上施多了化肥的泥和往生锈的铁丝网上靠的地步。他看起来就是个油头粉面的城里人,开了辆不合适这种路的车,又蠢到记不得要给水箱加冷凝液。


“我是用不着。”他说道。


“你不是本地人,对不对?”那孩子说道。不管他见没见到布鲁斯的哥谭车牌,这话有几分出于中西部特有的礼貌,听起来对方是真心实意地在问这个问题,因此布鲁斯咽下了条件反射般要脱口而出的讽刺之词。


“对。我只要让这车冷却下来,然后就能接着上路了。”布鲁斯合上了报纸,然后抱起了手臂。


“不管到底有事儿没事儿,想让我看一下吗?可能不止那点儿毛病。没有冒犯的意思,但是你看上去都不像会自己加油。而我敢打赌你的水箱需要添冷凝液的。”


所谓礼貌也就到此为止了。那孩子从卡车里下来,摘掉帽子塞进牛仔裤背后的兜里。他走过来的时候布鲁斯习惯性地打量了他一下:差不多一米八五高,九十公斤,也可能九十五公斤重。岁数二十出头到二十四五。面孔端正俊美。眼睛格外蓝。然而说实话,‘高大结实的农家男孩’基本上就能概括了。他的肩膀几乎和布鲁斯的一样宽阔。


他略带拘束地朝布鲁斯微笑了一下,然后倾身往宾利的前盖下看去,一只手撑在车头侧挡泥板上。“对了,我是克拉克。”


“我说过我是用不着,孩子。”


一直以来,布鲁斯靠着简单粗暴的三两句话,甚至经常光靠表情,就能保证不会有人再来打扰他。他不太习惯这些手段不起作用的状况。不过,即使这孩子实际上是给他添了事儿,他的本意似乎也是出于一颗好心。而布鲁斯还远不至于因为别人行了善举而生气。


“而我说过我是克拉克。”他抬头望过来,又笑了笑,这个笑容更加明显,还带出了他脸上的酒窝。“东海岸那边礼貌缺货了吗?”


“缺得厉害。”布鲁斯也不由自主地自嘲一笑。然后,既然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他又补了一句:“我是布鲁斯。”


“好吧,布鲁斯,”克拉克说道。“你水箱空了。”


这事儿布鲁斯早知道了。


克拉克伸手往发动机的方向处探去,而还没等到布鲁斯能喊出一句警告,他就拧开了散热器的盖子。一股滚烫的水流伴着一团蒸汽喷涌而出,嘶啦一声淌落到沥青路面上,那孩子‘喔’地往后跳了一步。


“老天啊。”他开口道,几乎像是事后才想起来要补上这么一句,然后看都不看一下就把那只手往牛仔裤的口袋里一塞。他另一只手随意地扇了两下,试图拨开蒸汽。“还烫着呢,不好意思。你那边看上去像是已经晾了它挺久。”


根据自己的外表来看,这个猜想是有道理的,布鲁斯在那蒸汽带来的热浪熏出来的汗水再一次沿着他的后背和发际线往下流的同时寻思着。他无视汗水带来的不快感觉,转动起了还清醒的那部分头脑。很奇怪,克拉克应对刚刚这场意外的方式很奇怪。他只是稍微吃了一惊,并不在意自己刚才的危险处境。没有爆粗,没有疼得直甩手。


“是我犯蠢了。”克拉克用另一只手挠了挠后脑勺,更像是在跟自己而不是对布鲁斯开口。“应该问一句的。看吧,这就是我怎么惹上麻烦的。”


“你受伤了么?”布鲁斯指了指车子。“如果你烫到了,我有个急救包放在——”


“我没事。”克拉克答道,但没有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而这种把手放进裤兜的做法也很奇怪。大多数人出于本能会按住伤口附近的地方以减轻疼痛,而布鲁斯确定在蒸汽涌出来遮住对方的身形之前,自己见到了一大股沸水浇到了他的手指上。那一定特别疼。


尽管如此,在这种程度的疼痛下,克拉克依然显得像没什么事一样。而布鲁斯像捕猎的猛禽攫住猎物一样抓住这一点不放。


一个人需要进行长期的意志力训练才能抵御住现实中物理伤害带来的疼痛。他从在南达帕尔巴特城【注5】学习攀登由利刃组成的阶梯的经历中领悟了这个道理。这要求他对自己的身体具有非凡的掌控能力——每时每刻都要对自己的平衡、重心和施加于世间的力度有着敏锐的认知——但最难的部分是学会如何在未能完成上述要求时将疼痛置之脑后。


克拉克显得几乎没有什么不适。一个不知道什么小地方的孩子是怎么学会,为什么会学会这种压制疼痛的技巧的?


布鲁斯头脑中代表着发现问题的警示旗全都升了起来,而他对这种因怀疑而开启的思维模式感到欢迎。这让他的潜意识找到了新的目标去纠结,而不是沉浸在悲恸中徘徊往复。


布鲁斯转身直面对方。“你一定是被烫到了。把你的手拿出来让我看一下。”


克拉克的表情抽了一下,合了下眼睛,然后试图假装那是因为他刚才在眯着眼睛看太阳。


“拜托了,”布鲁斯说道,用上了那种当他十拿九稳确信手下员工搞砸了什么事情的时候的口吻。这种语气的意思是,说实话不会有什么后果的,他只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不愿意你因为帮了我而受伤。”


克拉克叹了口气。“没什么事儿,我没受伤。”他重复道,但还是把手从裤兜里拿了出来,然后挥了两下,露出掌心和掌背。他手上的皮肤平顺光滑,上面带着金色的光芒,甚至连点儿粉色都没有,更别提红肿或者燎泡了。“看?”


“我看到了。”布鲁斯捉过克拉克的手后又将其翻过来仔细审视,还轻轻地将手指探入对方的指节之间分开他的手指。对方的手上毫无一丝挫伤或划伤的痕迹,甚至连指甲间也没有倒刺。即使他的臂膀强壮得像是成天搬运干草垛锻炼出来的一样,他的手看上去却不像做过农活的手。他手上的皮肤摸上去热得灼人,仿佛真的是被沸水烫到过——可那手是干爽的,跟布鲁斯汗涔涔的手掌完全不一样。


布鲁斯望着他,眉毛挑了起来。克拉克亨利衫V字领下的皮肤倒是通红,跟一般人晒后一样。


“估计是我运气不错。”克拉克有点尴尬地抽回了手,拇指抚过指节,然后又把手插进了兜里。他的笑容看起来像是僵在了脸上。


网络上曾经流传过那种布鲁斯想都不想就置之脑后的传言,一些关于所谓超人类存在的捕风捉影,其来源向来可疑。他当时认为传言中的事迹都是好事者的夸张,或是那种小众圈子里转来转去相互洗脑的妄断——有关蝙蝠侠的传言也是这个套路,而有关超人类的捕风捉影一般都会把他也算进去——但今日所见让布鲁斯重新考虑起了那些传言的真实性。他决心解开这个谜团,但眼下克拉克虽然还保持着友善的态度,可布鲁斯感觉他已经有点紧张了。或许进一步追问并不是最优行动方案。


这样的话。


“肯定是你运气不错。”布鲁斯愉快地应道,一幅已经不再想这个事情的样子。


克拉克的笑容放松了下来,人显得没那么不安了。他伸手挠了挠后脖子,而布鲁斯趁机仔细观察了一下他手腕筋腱的屈伸和前臂肌肉的舒隆。除了线条格外醒目之外,外表上看,克拉克的生理状况没有什么特别与众不同的地方。他脖子下方状似晒得发红,但并没怎么流汗,可这有可能是因为他早就适应了本地的气候水土。他脸上的细微表情和肢体语言里只是带了几分尴尬,也没隐含着什么其他出人意料的信息。或许他本以为自己今天的日行一善应该花不了多长时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还要演起戏来。


布鲁斯陷入沉思,咬住了下唇。


“我没耽误你吧,是不是?”他在克拉克清了清嗓子并拨弄起表带的时候开口问道。“你应该还有别的事儿要忙。”


克拉克耸了耸肩,胸前的红色蔓延到了脖子上,“呃,没有,我没什么事儿。”他答道,“我是说,算我乡下人见识少吧,不过我们这里确实很少有外地人,尤其是东海岸那边的人过来。”


“我们一般活不到往内陆里走这么远的时候。”布鲁斯用手背抹了一把前额,然后格外夸张做作地将手上的汗水往地上一甩。


克拉克大笑起来,那笑声发自胸腔深处,低沉悦耳。“我猜今天相当热,嗯?”他说道,“你肯定属于适应力强的变种——哦,嘿,我这儿有——”


无论他本来想说的是什么,那些话语都消失在他往皮卡方向走的几步路上了。克拉克拉开车门,侧身进了车厢,伸手探过驾驶座往副驾驶座斜下方的空间够去,然后顿了一下,肩膀耸了起来,好似在深吸一口气。


他带着一瓶水从车里钻了出来,然后往布鲁斯身边一靠,抬手拿水瓶往自己脸上短暂地冰了冰,过程中手肘擦过布鲁斯的身体。他随即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然后把那瓶水向布鲁斯递了过去。这不拘小节的友好之举打了布鲁斯一个措手不及,导致在接下来那不幸的几秒钟里他只是盯着瓶子发怔。而当克拉克意识到这样的举动对陌生人,至少是对布鲁斯那片儿的人来讲算是有点失礼的时候,他伸过来的手臂晃了一晃,脸上的微笑也几乎挂不住了。


布鲁斯在克拉克脸上的微笑彻底消失之前接过了那瓶水。水比他想得要凉一些,冷硬的塑料瓶身上凝满了水珠。也许克拉克在副驾驶座位底下放了一保温桶从便利店里要过来的快化了的冰。布鲁斯抿了一小口水,炎热的风吹乱了他的头发。而他琢磨着要不要把瓶里剩下的水往身上浇,这么搞他的衬衫不会比现在湿太多的。


“城里日子怎么样啊?”克拉克问道,显然是试图缓和一下之前因为分一瓶水而产生的尴尬,手段是抛出一句依着布鲁斯的来历改了改词,尴尬程度与之前不相上下的闲聊套话。但对布鲁斯而言,他最不想聊的就是哥谭的事情。他把水瓶递还给克拉克。


克拉克望着它微微皱了皱眉,然后舔了舔嘴唇,把水瓶端到唇边。


“我出来休假就是为了这段时间不用去想城里的事情。”布鲁斯发现自己正盯着克拉克喝水时候缓缓移动的喉结和下巴完美的弧度不放。


原来如此。他略带惊愕地想道,明白了这代表什么意思。他不认为自己在性向上有所偏好——他都没想过这事儿,但这不意味着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不会感到一时的茫然。但布鲁斯会以他一贯的思路:忽略无视,来解决眼下的问题。


“噢,当然了,不好意思。”克拉克抹了抹还带着水痕的嘴,扬起一抹略带自贬之意的微笑。“那——你来斯莫维尔镇是有什么事儿吗?”


“没什么事儿,我只是途经而已。我往加利福尼亚开呢。”


“我很遗憾要告诉你一个坏消息,你有点儿走偏了。你应该沿着40号州际公路【注6】开的。”


“我想找点儿没那么无聊的风景。”


“我很遗憾要告诉你一个坏消息。”克拉克又重复了一遍,接着大笑了起来。布鲁斯发现自己不自觉地回以一丝微笑。“所以说,哥谭。”


所谓把话题导向消灭在萌芽之中也就消灭成这样了。“生于斯,长于斯。”布鲁斯答道,语气里带着他认为恰如其分的骄傲。


“我听说那是个不错的地方。”


“不,你没听过这种说法。”


“是的,我没听过这种说法。”克拉克没怎么坚持便承认了。


他总是在微笑。布鲁斯通常不信任这样的人。一般人都是出于不安或者恐惧才对他挤出微笑。但克拉克的微笑已经和上述原因无关了。之前的插曲不算,眼下在路边跟一个陌生人闲扯起来明显就让他心满意足了。


克拉克把一只宽阔的手举到眼前遮住太阳,望向玉米田。“那听上去是个有意思的地方。”


他那种微妙的语调让布鲁斯警觉起来。他希望这话题不要往自己所想的那个方向发展,光那个念头就让他感觉汗毛倒竖。或者——那感觉也可能是因为汗水在皮肤上逐渐干涸。即使已经时近傍晚,这高温也几乎没有要降下来的意思。


“我听都市传说中有个魔怪在守护你们的城市。”克拉克伸出双手食指往头上比了比。他的影子延伸到柏油路面上:一只蝙蝠的形状。


想什么来什么。布鲁斯平稳地吸了一口气。他可能听上去像是早就受够了这套胡扯。这样就行。


“那不叫都市传说,”他说道。“那叫纯属虚构。”


“哎,是啊。当然了。”


克拉克看上去微微有点失落,试图表现出对布鲁斯的澄清完全不在意的样子,但并不成功。他想要相信蝙蝠侠的存在。布鲁斯的身子不舒服地动了动,但这动作并不是因为他感觉到衣服被汗水黏在了身上。


他差点儿就要把蝙蝠战衣带出来了。他是想带的。那战衣本来有可能在他的后备箱里,距战场一千五百英里之遥,距他咫尺之近。


克拉克耸了耸肩。“魔怪什么的不是真的,但城里的民众是真实存在的。你不能说那是空穴来风,即使——即使这样的话那些事情听上去像是,我也不知道,超人类做的。”


上帝啊,听听他语气中的希冀之情。他想要相信蝙蝠侠的存在。


“也许吧,”布鲁斯敷衍道,语气中基本上一点儿附和之意都没有。他站直了身子,往车子旁边走了两步,突然觉得需要一点空间。


“那,呃,去加利福尼亚是有什么事儿吗?”克拉克问道,出于礼貌又一次转移了话题。


布鲁斯在试图想出该怎么对他解释以及解释多少的过程中,放任四周的蝉鸣声填补沉默。


“没什么。”他最终答道。


“那你为什么要开到——抱歉,”克拉克拿手蹭了蹭后脖子,“冒犯了。我不是想要打探你的私事,只是有点好奇。”


“我最近失去了一位亲人。”布鲁斯立刻后悔了自己心血来潮的坦诚。但随之涌上来的纷乱情绪使得他吐露出更多心声。“我想休息一阵,清一清神。”


他伸手将头发往后一梳,又往车身上靠了回去。热浪渗进并融掉了他的骨头,他感觉站不稳了。布鲁斯后背靠住车身框架,而金属的灼热顺着薄薄的衬衫传到他的身上。神啊,这个地方跟地狱一样。


“哦,”克拉克的表情因同情而柔和下来。他抬起手仿佛想要去拍一拍布鲁斯的前臂,这和参加葬礼致哀的那些人如出一辙——出于好心但没有考虑过他的个人边界——可之后似乎觉得还是不这样做为好,转而握起拳抵在布鲁斯的大腿旁边。“我——我很难过是这样的原因,节哀顺变。”


“谢谢,心领了。”布鲁斯不假思索地应道,扬头朝着一丝云都没有的天空望去。一只白尾鹞在空中盘旋。他闭上了眼睛,任阳光穿透眼睑,把视界涂成红金色。


“这很难熬,”过了一阵,克拉克开口道,“我明白的。几年前我的爸爸走了。现在想起来依然很难受,但是会慢慢好过一点的,我保证。”


布鲁斯可以告诉他,有的情况下是真的不会好过起来的。他尽可能不引对方注目地深吸了一口气。


或许,跟一个能理解这意味着什么,但又不会与他同负这沉重无比的悲恸的人,一个不是靠花钱找来听他说话的人倾诉一下能让他自己好过一点。或许,向一个日后再也不会见到,了解了他的悲剧经历也不会格外为之难过的人袒露几分痛苦是可行的。


“我的儿子。”他说道。他的声线没有嘶哑下去。


“哦——天啊,我真抱歉。”克拉克听上去吃了一惊。而没有其他人对此感到惊讶过。所有了解内情的人——他们可能早想过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至于那些不了解内情的人,嗯。那孩子本身就挺难哄的,而什么人不好,让布鲁斯·韦恩照顾他?


布鲁斯喉间一紧。“没关系,”他说道,那是一句用来应付这种没有其他话可说的情况的弥天大谎。他转头瞥了克拉克一眼,朝他勉强笑了笑,示意自己是真心实意。


“你的——”布鲁斯顺着克拉克的眼神注意到自己左手没戴戒指的无名指。“你是一个人过来的?”


布鲁斯答道:“我儿子是收养的。”


这句话似乎最能让克拉克放下心来,好似布鲁斯告诉了他这一点就代表了某种程度的信任一样。如果克拉克由此得出了为什么一个布鲁斯这样的人——明显是富家子弟,长相并不难看,快到四十岁了——还会单身的结论,他也没说出口。克拉克只是点了点头,双臂交叠往胸前一抱。


“在我爸——在他遇害之后,”他说道,“我过了好久才能去想要接受这个事实。马上就快十年了。我心里有个角落会一直自责,但是随着时间一年年过去,慢慢也会没原来那么难受。”


“遇害?”这个词如同一颗珍珠般悬滞在空中。


“龙卷风。”


布鲁斯不知道克拉克是不是那种会把全世界的重担都压在自己肩上的人——那种会与大自然的伟力相抗,并认为自己应为其降下的狂怒而负责的人——但他相信他是。克拉克似乎倾向于为遇到的任何人的安危负责,哪怕是最为乖戾无礼的陌生人也不例外。


“那不可能怪你。”


克拉克把嘴抿成一条直线。“我们吵了一架,就在出事之前。我再也没有机会对他说对不起了。”


“相信我。说不说只是个形式。”布鲁斯说。“你跟他吵什么他不会原谅你?”


克拉克沉默了一会儿。一阵干燥的微风刮了起来,拂过田野,搅得玉米叶子沙沙作响。“你说得对,那不重要,”他最后开口道,故作轻松地笑了一声。“蠢透了的小事,但我依然不同意他的看法。”


“我觉得听起来那不是什么蠢事,”布鲁斯说道。“是你有坚定的信念。”


克拉克摊了摊胳膊,不自信地耸了耸肩。“我猜,在继续去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情的时候一直能听到他在告诫我小心后果,跟我讲那该死的马的故事,也挺好的——”他突然摇了摇头,在一片寂静中格外响亮地拍了一下手。“好了,让我们把它开起来吧。”


布鲁斯站到一旁,在克拉克俯身往车前盖下探去时花了不起眼的一小会儿收束起了心神。他半心半意地期待着那些零件依然烫手,但是克拉克这回没搞出什么动静就拧开了散热器的盖子,而布鲁斯把手放在发动机上的时候,那机器是冰凉的,散热器上凝着水珠。


他皱起了眉毛。


“嘿,把那瓶水递给我?以及我卡车后面有冷凝液,我估计你没有吧。”


“遵命,长官。”布鲁斯拖着长腔道,而克拉克哼笑出声。


布鲁斯把那瓶水和一加仑的蓝色冷凝液从卡车平板里拿了过来,让克拉克加满水箱。当然了,用了不到一分钟就完了,都是他梦里都能做的基本维护保养,但这让布鲁斯有空去思考,去观察。


克拉克倾身向前时身上的亨利衫卷了起来,露出了后腰。


天哪。布鲁斯钻进了车里,但是没撞上车门,还把副驾驶那边的车门推开一条缝,不切实际地希望能通点儿风。车里酷热难耐,滚烫的皮革内饰散发的气味、他自己的汗味混着沾着机油的金属味道和似乎从发动机那边传来的臭氧味道让人烦腻欲呕。


克拉克关上了车前盖,拍了拍。“好了,”他大声道。


现在没有走得通的路了。发动车子,开口道谢,挥手告别。任何其他试图逗留的借口都会显得刻意而引人怀疑。布鲁斯转动钥匙打火。发动机轰地转了一下,但没被打着,而且接下来他越试图点火,发动机的初始转速越往下降。


发动机故障灯亮了起来。


老式车的问题。他应该开兰博基尼蝙蝠过来的,但第一次是宾利,这一次也必须是宾利。


他可以把故障的范围缩小到以下几种可能:火花塞磨损,电池没电,燃料空气混合不充分。大都是需要备用零件才能解决的问题。专业上说——大都是如果动手换零件解决会让他那不通机械的伪装被识破的问题。


克拉克弯身凑近了他的车窗,前臂搭在车顶上,手指有节律地敲了起来,与之同时布鲁斯呻吟一声,额头抵住了方向盘,完全无视胸中升起的轻快之情。


“可能是哪个火花塞烧坏了。”他顿了一会道。


“火花塞是什么鬼?”


“别管了。我猜你也没有备用零件。”


布鲁斯往后一靠,以一种特别漠不关心的态度耸了耸肩。


“谷仓里可能还有零件。我可以去拿过来,而且——嘿,你吃饭了吗?妈妈每次做的饭再来一个人也够吃的,如果你愿意来的话没问题。”


布鲁斯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他可以让克拉克去拿火花塞回来,但在对方已经热心到这一步的情况下,这种做法就过分了,而且出问题的可能都不是火花塞。他也可以给汽车救援打电话,但解决问题可能要花好几个小时。他还可以在车里睡一觉,明天早上再去解决这个问题。


但他理想的目标是,能有机会多了解一下眼前的男人。


“嘿,来吧,带上你的包。”克拉克说道。“如果找不到火花塞,我就把你送到连锁的6号汽车旅馆去。虽然小镇里最好的酒店就这个水平,但要是在车里过夜你肯定睡不好的。”


“你这小信的人哪【注7】,”布鲁斯回道,然后假装被克拉克的好客之情所打动。“你真是太慷慨了。好吧,就先让我换一件干净的衬衫。我是能打扮的得体一点的。”


“好啊,”克拉克说道。“那是,呃。”


克拉克站在布鲁斯身边,礼貌地挪开了视线,望向公路消失在天际的尽头。可布鲁斯还是转过身才脱掉了上衣。他肩膀上的烧伤愈合得不好,那大概本应该需要植皮的。


他在行李包中翻找起来。黑色衬衫很可能不是最佳选择,而且如果让阿尔弗雷德发现他在这种气温下不打算穿内衣打底,他就完了,但这件衬衫是干的,起码现在如此。他把汗湿的衬衫和背心塞进行李箱的角落里,然后披上了新衬衫,卷起袖子,随后,不管之前到底起没起作用,他还是又重新往身上喷了一遍止汗剂。


布鲁斯边系扣子边转回身来,正好捕捉到克拉克飞快移开的目光和侧脸上流露出的窘迫微笑。而在布鲁斯秉着客观之心的观察下,他俊美非凡。


他把行李包从后备箱里拎了出来,然后在克拉克缓缓绽放的笑容和手臂夸张一挥的示意下,登上了卡车的副驾驶座。


 


【注1】公路催眠:指在高速公路上连续驾驶时,由于有效视野缩小,动态视力下降,速度感减弱,导致驾驶员大脑活动水平下降,表现为陷入恍惚。


【注2】堪萨斯乐队:从70年代开始流行的著名摇滚乐队


【注3】旅途乐队:70年代末到80年代著名摇滚乐队,美国史上最受欢迎的摇滚乐队之一


【注4】亨利衫:一种无领上衣,胸前有扣,看上去像无领的Polo衫


【注5】南达帕尔巴特城:Nanda Parbat是DC漫画中位于喜马拉雅山深处的一座秘密城市,是由女神Rama Kushna守护的圣域,是世界上最好的疗伤和冥想胜地之一。其为根据香格里拉的传说,以现实世界中巴基斯坦的城市Nanga Parbat为原型创作的虚构城市


【注6】40号州际公路:横跨美国中南部地区的主要东西向州际高速公路,东起北卡罗来纳州,西至加利福尼亚,不经过堪萨斯


【注7】你这小信的人哪:Oh ye of little faith,引自圣经,【太】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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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克住在距离布鲁斯抛锚处二十分钟左右的地方。他以一种稳定到令人抓狂,离限速一线之隔的匀速开着车,宽阔的手掌握在方向盘上。收音机里当地电台喋喋不休,音量大小令人恼火,没大到可以让人理解的程度,又不够安静到能完全无视。他们向前开去,而暮色扑面而来。坐在移动的车里却不在方向盘面前的感觉很奇怪,布鲁斯好几次不得不使劲眨一眨眼,以免被卡车震动和断续的音乐催眠。


他们驶近一座白色农舍,那房子在大片的玉米田中几乎像个陪衬。其周边坐落着六座附属建筑,出于某种田园乡村风格的必然,其中之一便是一座红色的谷仓。随着他们越开越近,道路上的沥青慢慢剥落,露出砾石,而砾石逐渐化为泥土。卡车那不尽人意的悬挂系统震得布鲁斯的牙齿格格作响。他们缓缓驶过一个邮箱,那邮箱上面的名字已被阳光和风磨蚀到看不清字迹,而收音机里传来的声音变得含混不清,时断时续,就跟有人在不停切换频率一样。等他们停下车,收音机电台的信号已经完全收不到了,而克拉克习以为常地关掉了它。


他们从房子的后门走了进去。“嘿,妈妈,”克拉克扬声叫道,推开了百叶门。而屋里飘来的家常烹饪的香气朝着布鲁斯的胃直冲而来,而他的肚子不耐烦地嘟哝了一下,裹着加油站三明治没消化的部分翻腾起来。克拉克转头朝他咧嘴一笑,仿佛听到了他腹中的动静。


“别让门撞上,”一个妇人的声音喊道。


布鲁斯跟着克拉克进了厨房。厨房风格分外传统:奶油色的橱柜,彩色的贴墙瓷砖,斑驳的橡木厨房操作台——以及某些柜台桌板边缘处不同寻常,像是印在黏土上的指纹印痕一样的扇形纹路。一个贴得满满当当的软木告示板,冰箱上满是各种冰箱贴和照片。一个充满家庭生活气息,人间烟火的地方。


那妇人正在炉边搅拌着一锅闻起来像是墨西哥辣肉酱的东西。而一条上了年纪的金毛寻回犬径直朝布鲁斯跑来,低低地摇着尾巴。布鲁斯巧妙地将它的鼻子从他的裤裆旁推开。


“谢尔比,不要。”克拉克随口说道。那狗谢尔比不为所动,继续在布鲁斯身旁闻来闻去,然后突然对他失去了兴趣,嗒嗒地跑出了厨房,回到屋子后面。克拉克俯身吻了吻那妇人的面颊。“我带了个朋友回来吃晚饭,希望您别介意。您喂过鸡了吗?”


“克拉克,亲爱的,我跟你说过什么来——哦,你好。”那妇人想必就是克拉克的母亲,她把木勺横架在锅上,转过身来,双手叉腰,用敏锐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布鲁斯一番。“你是从小镇外面来的。”她平静地说道。


“据说如此。”布鲁斯伸出一只手。“我的车出了点儿问题。克拉克停下来帮了我。”


“几分钟就回来。”克拉克说道,撞上了门。


“他是个热心的孩子。”那妇人温和地蹙了蹙眉。她在抹布上擦了下手,然后紧紧地握了握布鲁斯的手。“但他有时候可固执了。我希望他不是强拧着你过来的。顺便说一句,我叫玛莎。”


往往是这种细琐的小事让他措手不及。他几十年前就学会如何缓解这名字带来的冲击了,但可之前的情境柔化了他的内心,使他毫无防备。布鲁斯咳了起来,以掩盖内心的震动。


“哦天啊,这是怎么啦,”玛莎说道。“你没事吧?”她抓住布鲁斯的肩膀,把他引到桌边坐下来。不管怎么样,就算不是因为听从了自己的内心,而是为了把戏装到底,反正布鲁斯跟着她走了。


“没事。”他勉强开口道。“就是有点脱水。我们在太阳底下晒了好一阵儿。”


“是个大热天,对不?”玛莎道。“我给你拿点儿喝的——哦,该死,我的礼貌上哪儿去了,你怎么称呼?”


“布鲁斯。”他希望自己朝她露出的是一个平静的微笑。“一杯水就好,谢谢你,玛莎。”


“没问题。”她边说边拿出一个玻璃杯给他倒水,然后放了几块冰进去满上了杯子。“如果你愿意留下来吃个晚饭,布鲁斯,我们非常欢迎。你的车修好了吗?”她踮起脚尖,靠在厨房操作台上扬起脖子往窗外看去。


“还没有。”布鲁斯答道。那杯水很棒,即使他其实没渴到之前暗示的那个份儿上。他嚼碎了一个冰块,任其在舌尖融化。


“还没有呀,”她同情地啧了一声,重复道。“啊,天已经晚了。汽车旅馆还有点距离。客房里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但是休息室里有张你能睡的沙发。不是什么高档货,但是挺舒服的。”


布鲁斯口袋里的手机此时大声嗡鸣起来,免除了他需要立即回应,或者决定该如何回应这句话的麻烦。而玛莎转过头来打量了他一眼,看上去比他预料的还要惊讶。


“啊——稍等,不好意思。”他说道,然后走出门去接电话。但就算此刻已然暮色漫天,夕阳也已经化身为地平线上的一钵火球,可他一出门,热浪便再度扑面而来。


“阿尔弗雷德。”他应道。


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听起来只是一团杂乱的电子噪声。


“你要断线了。”布鲁斯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快速检查了一下信号。只有一格。就算是这种荒郊僻壤,他的信号也应该不止如此的。布鲁斯往更开阔的地方走了几步。“阿尔弗雷德?”


又一阵杂音,但这不是那种由于信号接收不良而产生的底噪。这杂音中包含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一种带有某种规律的高频泛音,而且随着他离室内越远——或者说随着他离谷仓越来越近——而逐渐增强。他又往谷仓方向走了两步,在最后一格信号消失通话自动中断之前听到了一声清楚的疑问“少爷?”现在他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无服务’和一些难以理解的数据。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试着打了回去。


“由于当前服务区信号问题,您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话筒中传来一个欢快的声音。“请稍后再拨。”


他回到厨房里的时候玛莎正在把晚餐往桌上端。而克拉克也已经回到了她的身边,分放着盘子刀叉和纸巾。“你能接到电话还让我挺吃惊的。”玛莎边说边把米饭往一个盘子里盛,在布鲁斯坐下后把那个盘子递了过来。“这儿的信号近一两年来变得特别糟糕。”


克拉克做了个鬼脸:乡下欢迎您。


“我数据网的卫星信号特别好。布鲁斯说道。下一秒钟,他的手机便响起了收到新邮件的提示音。显然其数据传输能力比接打电话还是强一些的。他在桌下拿出手机,划开了提示。


少爷:


我相信迄今为止,您的旅途依然平安顺利。


我打电话过来,是想要告知您迪克少爷对尼格玛先生那令人叹为观止的寻宝活动的调查进度,但您目前似乎正位于一个信号盲区。我认为以您硬件设备的信号接收能力,该状况实属非常。因此我自作主张,尝试分析分离此地无线电干扰信号的来源。


而此地所遭,您会发现,为字面意思上的天外横祸。数据分析如下。


您忠诚的,


阿·潘


[附件:21072006.pdf]


布鲁斯拧起了眉毛,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具体内容他更愿意在旁边没人的时候私下浏览,而不是在餐桌边翻看。


“来,”玛莎把那锅辣肉酱放到了桌子中间。而布鲁斯注意到她用了隔热垫布来端锅。“随便吃别客气,布鲁斯——嗯,既然你今天晚上会住下来,你也来瓶啤酒?”


玛莎句尾询问的升调让布鲁斯扬了扬眉毛。克拉克正故作不在意地往一张松软的墨西哥玉米卷饼抹着酱,肘边一瓶百威啤酒的瓶壁上慢慢凝起了水珠。他耸了耸肩。“把沙发收拾出来比开车送你进镇子里省事一点。”


看来所谓今晚拿到火花塞也就是随口一说。很少有人试过这样一步步迫使他临时调整计划。这手段几乎有点可爱了。布鲁斯作迟疑状‘唔’了一声,想看看他们会不会得寸进尺。而玛莎直接把一瓶啤酒放到了他的面前。


“或者我也可以把客房清理出来,”克拉克快速补充道。“也不会太麻烦。”


布鲁斯摇了摇头,举了举杯,喝了一口,下定了决心。“沙发就很好了,”他说道。“我在差得多的地方都睡过。”


“比如什么地方,”克拉克伸手去够牛油果沙拉的时候嘴角扬了起来。“三星级酒店吗?”


“克拉克。”玛莎真心实意地责备道,但她也笑了起来。


布鲁斯早就练出了如何伪装完美可信的微笑,即使这一次他脸上的笑容无需伪装。布鲁斯·韦恩已经习惯于人们拿他来开玩笑了。他琢磨着他们什么时候会认出他来。这是说,如果他们还没认出来,眼下只是出于客套跟他开了个这样的玩笑。


“我年轻的时候到处旅行。”他说道。这么说不可避免会让他们问起具体轶事细节,不过这可能也不是坏事。布鲁斯已经喝掉了半瓶啤酒,但只吃了一口肉酱。“在树上睡过吗?”


“哎,你可别指望能只讲这一句而不告诉我们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玛莎说道。


跟他们畅谈起旅途中的故事总是很容易的,比如在喜马拉雅山里徒步旅行,等待曙光降临在群山之巅(他省略了次要的细节,比如当时他光脚赤足,无衣可穿,即将陷入体温过低的危机之中);比如在绿意盎然的亚马逊雨林中用鱼叉叉巨骨舌鱼(口粮早就吃完了,苦等夜幕降临以通过星辰判断自己的方位);比如圣彼得堡如真似幻的白夜现象(七十二小时未曾入眠,视线边缘已经出现了幻觉);比如日落时攀爬乌鲁鲁巨岩所带来的宗教般体验(有人承诺如果他在天全黑下来之前攀到顶就能得到抗太攀蛇毒血清【注8】)这样的故事。


还有,当然了,在布拉格喝得大醉后的故事,在香港喝得大醉后的故事,在特拉维夫喝得大醉后的故事(还有,“你想再来一瓶啤酒吗?”玛莎问道)。


他一个与Catacombes de Paris(巴黎地下墓穴【注9】)相关的故事正扯到一半时——他讲的时候还在故意烦人,不时用法语补充着各种有伤风化的细节——玛莎压下了一个哈欠。


“我很抱歉要错过这个故事的结局了,布鲁斯,但我猜你那次还是找到了出口的。”她边说边站起身来。“我该上楼休息了,明天要上早班。”而她朝着克拉克道:“你上来的时候动作轻一点。”


“会跟老鼠的动作一样轻的,”克拉克在玛莎过来拥抱他道晚安的时候答道。


然后屋里就又剩布鲁斯一个人和克拉克在一起了,即使他跟克拉克共同度过了下午的大部分时光,不知怎的,眼下的情况依然让他紧张了起来。也许这是因为他之前随口开的玩笑,也许是因为他胳膊搭在椅背上,手里拎着瓶啤酒的模样格外迷人。


克拉克抬起一只手肘架在桌上,伸手撑住下巴。“有意思,”他开口道。“我最近正想着要出门旅行呢。”


“我推荐你这样做。”布鲁斯努力想从脑海里搜罗两句应景的说教之词,然而最终出口的话语只是索然无味的套话。“这是寻找自我的上佳途经。”


克拉克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在他的前额上留下一道纹路,那纹路消逝得飞快,如果布鲁斯当时眨了眼可能就会错过了。“我希望如此。”


 


【注8】太攀蛇:陆栖毒蛇中毒性排名第三,澳洲毒蛇


【注9】巴黎地下墓穴:原文为法语,法国巴黎一处著名的藏骨堂,位于巴黎十四区的丹费尔-罗什洛广场,原为地下石灰石采石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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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克带着他去看了一下卫生间怎么走,然后把他领到了那间离客厅楼梯不远,今夜属于他的房间里。那房间门外右手边有一块地板松动了,在克拉克站在其上踮起脚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好了,晚安。”他说道。“如果你还有什么需要,就——就敲敲门。我在楼上左边那间里。如果你还需要什么的话。”


“谢谢你今天的帮助,克拉克。”布鲁斯友善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对方皮肤的暖意从衬衫棉布下传了出来。“好梦。”


“好呀,你也一样。”


这间小屋不太常用,证据是壁炉里引火柴上那层薄薄的灰尘,以及壁炉架上光泽黯淡的黄铜挽马装饰盘。沙发本身微微有股霉味,样子特别花俏,但总体上而言,这间屋子温馨宜人,光线昏暗,而如果布鲁斯愿意比一下的话,这间屋子比他睡过的很多地方,很多在他脑海中排名前列的地方都要舒服很多。


他脱掉了衣服,意识到了在陌生人的家里这样做会让他产生一种特有的别扭感,而无论这家人多么好客都无法抵消这种感觉。但这个夜晚太热了,他没什么选择的余地。他在躺上那张沙发,拉过上面的拼布绗缝被之前打开了窗户。


手机屏幕无机质的白光点亮了房间。他打开了阿尔弗雷德发过来的那个文件,在其以能让2400波特率的调制解调器【注10】笑掉大牙的缓慢速度往本地下载时闭上了眼睛。在炎热天气下的旅行以及维持住合理的社交人设让他疲惫不堪。而眼下,有人向他提供了能让他一夜安眠的房间,他便可以任自己被倦意吞没,并且确信这一觉能比在墙薄得跟纸糊一样的汽车旅馆里或者在自己汽车后座里过夜要睡得好得多。


但直到他的手机在胸前震动起来,布鲁斯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已经不知不觉睡着了。手机状态栏告诉他当前是凌晨1点39分;才几天不按平日的规律作息,他的生物钟就已然乱了套。他带着几分恼意点开了文件。


文件里主要是一些数值数据,在他不常用的设备上重新排版后失去了原有格式,堆列起来很难分辨,但是其中一系列国际天球参考系统坐标【注11】吸引了他的目光。


他坐了起来。这里的无线电干扰确实是有缘故的;附近有什么东西在持续不断向外发射无线电信号——而那电波刺穿了柯伊伯带【注12】。


 


【注10】2400波特率的调制解调器:早期调制解调器,比特率为9.6k到19.2k每秒之间,传输速率缓慢


【注11】国际天球参考系统坐标:ICRS坐标,也称国际天球参考架坐标,是国际天文联合会目前采用的天球参考系统标准,是原点是太阳系的质心,可定位天体。


【注12】柯伊伯带:是太阳系在海王星轨道(距离太阳约30天文单位)外黄道面附近、天体密集的中空圆盘状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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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莎把后门的钥匙挂在嵌在门框上的一个挂钩上,挂钩下面是一条条马克笔涂出来的横线,旁注着克拉克7克拉克8克拉克9。要不是布鲁斯觉得给玛莎上一堂家庭安全课是一种过于家长式作风的做法,他是有可能这么做的。但此刻他很高兴那钥匙没被她藏在某个抽屉里,以及谢天谢地,没挂在她钱包里的某个钥匙链上。


他打开了门锁,谢尔比汪地叫了一声,扬起了脑袋。“好孩子,”布鲁斯低声道。那狗尾巴竖了竖,随即垂了下去,然后便噗的一声坐了下来。


一轮上弦月朗照夜空,而一道清辉般的银河横跨天幕。即使到了此刻,热气仍然像一位妒忌心强的情人一样紧抓着他不放。在房屋长长的影子的遮掩下,布鲁斯悄声无息地往谷仓行去。


挂锁已经有了年头,上面有点生锈了,但是因为经常用到而被仔细地上了油。布鲁斯用一根从身后裤兜里掏出来的别针把它撬开了。进去之后,他手机电筒的光芒照亮了谷仓的四壁。一排排置物架一摞摞盒子沿墙而立。角落里放着一辆翻扣过来的独轮手推车,周围环绕着一箱箱陈旧的电动工具,箱子里的电缆像内脏一样露在外面。一个装着钻头配件和一只套管扳手上的零件的盒子压在一堆满是油污的破布上,布下则是一个发动机气缸。按布鲁斯推测,都是乡村日常生活中被更替下来的杂芜之物。


他扫了一眼手机,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一点信号都没有,而且屏幕上闪动着干扰的痕迹。是电磁干扰吗?布鲁斯皱起了眉毛。不管干扰源到底是什么东西,他现在就站在它的正上方上。


他用鞋尖划了划地板,然后用他敢使的最大力度在上面跺了一下。他不清楚声音在这里会传多远。地板上露了点儿东西出来;一小层尘壳被他的体重震了下来。一条笔直的边缝出现在谷仓地面的中心。那是一个防风地窖。


布鲁斯蹲下身子,手指沿着那条边缘摸索过去,找到了一个直角,然后又是一条直边——在那条边的中间发现了一个积满尘土的凹陷。拨去尘土后,凹陷处一个焊上的D型金属环柄浮现出来。布鲁斯抬头望去,发现谷仓的椽子上悬挂着一个绞盘。


他把手指伸进环中,拽了一下。地板门几乎一动不动。


而布鲁斯听到谷仓门口传来了一阵穿着靴子的脚步声。他僵住了。


“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克拉克声音平稳,但语气里有一丝游移不定。


“我觉得听到了点儿动静。”布鲁斯缓缓站起身来。他仔细盘算比较起备下的几个借口:一只被困住的动物?一个入侵者?但还是决定不要在这儿胡编乱造。显而易见,他是在窥察打探,再在这个问题上撒谎就更对不住克拉克的热情招待了。“不,这不是真话。你家谷仓的下面有东西在持续发射无线电信号,你知道吗?”


克拉克往前走了一步。月光,或者是什么其他的原因,让他的脸色苍白起来。“无线电信号?”


“这个信号覆盖了附近所有的无线电频率。”


克拉克一脸迷惑不解,那表情完美无瑕——微微皱起的眉毛,抿起的嘴唇——但这面具之下,有某种情绪一闪而过,从表面的迷惑中流露了出来。那是一种无论其千变万化,布鲁斯都有足够经验能分辨出来的情绪。


“这就是你这里信号不行的原因。你知道是什么在发射信号吗?”


“我真的不知道。”克拉克说道。要是别人就可能把他绷紧的嗓音归因为起得太早,或许连他语气中藏着的那丝戒备之意也归因于此。“你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


布鲁斯把手机朝克拉克的方向递了过去。手机里不断响起短促而几乎不可闻的静电噪声,屏幕上满是变幻不休的像素符号,花成了一片无意义的活动马赛克图案。克拉克看了手机一眼,摇了摇头。疑惑的表情一点都没有变化。


他隐瞒了某个秘密。而布鲁斯断定,如果想让克拉克吐露出那个秘密,语焉不详地说一点事实真相可能会是个着手的好方法。


“我在电信行业工作。”布鲁斯说道。


“电信行业。”克拉克平淡地重复道。


“我的手机应该能连进网的。我只是试图找到它连不上的原因。”


“哪怕是在深更半夜?”


即使这个问题真存在什么说得通的解释,布鲁斯也没想出来。他只是让自己和蔼亲切的面具滑落了一角,刚够让人分辨出来的一小角。克拉克相当喜欢他白日里的模样,但黑夜中他血脉里蝙蝠的歌声会更加响亮。而他也不吝于去利用克拉克的不安。他朝对方逼近了一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我听见你起来了。”克拉克没动。他的声线带上了一种命令式的口吻,而对此布鲁斯并没完全做好准备。“不要拿一个问题回答我的问题,布鲁斯。”


布鲁斯特么相当确定自己没弄出声响。


或许克拉克当时在楼梯上。他对自家的房子足够了解,能够无声移动,记得在晃动的台阶上放轻脚步,在布鲁斯潜出房屋时于阴影中屏住呼吸。


克拉克,深夜中过来找他。下一步会发生什么——轻敲一下门,无需言语,只有温暖交缠的指掌和在他们身下呻吟的旧沙发?他很可能可以凭色相从克拉克这里脱身。此念一升,布鲁斯的脉搏猛地跳了一下,而他谴责自己会这样幻想。他确信无论多么悄无声息,如果有人在暗中观察他,他都能感觉到的。


虽然他已经震惊地明悟到,如果克拉克反应过来的话,他很可能可以凭色相从布鲁斯这里脱身。


“布鲁斯?”克拉克问道。他的眉毛蹙了起来。


“谷仓下面有什么?”


“你还在来这一套。”


“我的问题比我的回答更有意思。”


“我不这么认为。”


“我可以问别的问题的。别以为我没注意到你的恢复能力。”


一阵漫长的寂静。克拉克如同一座穿着旧T恤的前拉斐尔时期风格雕像,一动不动,令人心神不宁。


“好吧。”他吐出一口气,叹息道,词语中带着颤音,而那一刻布鲁斯以为会听到一个坦诚的答案。“好吧,我不清楚,可能——爸爸过去喜欢玩业余无线电,搞一搞地月地通信【注13】什么的,可能和这个——”


“你没明白,”布鲁斯说道。“这是个发往深空的电磁信号脉冲。不是什么天杀的业余无线电台。”


克拉克的眼睛睁大了,身体仿佛触电般抽触了一下。“它在往太空发射信号?它——它为什么会这样?它是——它是在发送信息吗?”


“它是什么?”布鲁斯缓声道。“地板门下是什么?”


克拉克皱起了眉毛。“布鲁斯——你是什么人?”他问道。“你是NASA的人吗?”


布鲁斯寻思着为什么NASA会让他听上去那么害怕。


“不,你当然不是了,这念头太蠢了。”克拉克说道,声音依然颤抖。“那么,是什么,政府的人?特种部队的人?你有那种气质。他们是派你来——”他突然掐断了自己的话语,下巴上一条肌肉绷紧了。无论他在惧怕什么,那惧意都失控了,并把他径直推进了痛苦的深渊。


布鲁斯心头突然涌上一阵同情之意,虽然说他同时也开始利用起这同情心以达到目的。“听着,克拉克。”他开口道,伸出一只手放在对方的手臂上。克拉克没有躲开,但还是甩了甩头,仿佛在与自己作斗争。“我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个无名之辈,但却是个能保密的无名之辈。”


一句善意的谎言,一句半遮半掩的真话;也许,日后他不必为此付出代价。


克拉克闭上了眼睛,上唇唇弓后的牙关咬得紧紧的。布鲁斯的拇指轻轻蹭了蹭他手腕内侧,而克拉克似乎作出了一个决定,人也镇定下来了。他抚上布鲁斯的手背,然后放开了手。


“向我保证你不会吓坏。”他安静地开口道。


“我没那么容易被吓到。”


克拉克再次坚定地点了点头。他蹲下身来,深吸了一口气,把半扇地板门完全拉开了,随后纵身一跃,跳过地板夹层,而布鲁斯则在大脑自由活动的状态下呆了几秒钟,心脏猛地跳到了嗓子眼里,试图估计出克拉克到底有多强大,才能如此举重若轻。


克拉克在布鲁斯跳下来的时候点亮了手电筒,拉开了落满尘埃的罩单,一个精工制作的圆形雕塑露了出来。它表面蜿蜒的纹路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布鲁斯用手抚摸着它,直到上面露出油光闪闪的金属光泽。这和他以前遇到的任何事物都不一样。


“这是——”他开口道,然后在完全领悟到自己眼前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后彻底忘掉了问题的后半句。


那跟雕塑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也是被收养的。”克拉克说道。


 


【注13】地月地电台通信:地球-月球-地球通信(EME,Earth–Moon–Earthcommunication)是一种无线电通信技术,它依靠从月球表面反射的地球发射机向地球接收机发送的无线电波传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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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三岁就开始帮妈妈开罐子了。”克拉克背靠着那东西——那飞行器,那太空飞船,手掌按在它有机质般的弧线上。“我八岁的时候无意扳弯了学校里的攀爬架。谁都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布鲁斯广博的知识库里的一切都告诉他这不可能,或者概率小到跟不可能没有区别。他不能就这么推翻世间常理打乱有序造化,然后把这个新发现像从沙发底下发现的一块旧拼图一样填进自己的世界观里。这特么是一整板全新的拼图,可他还在试图将其塞进一张已知的图景里。


克拉克确实是有一种超凡的气质,这气质可不仅仅是源于他非凡的相貌。


他意识到克拉克已经将他自己曾把一辆校车从河里拉出来的故事讲到了尾声,这故事是他解释的一部分,但这解释本身回答不了什么问题。而克拉克现在望着他的眼神似乎有点后悔,有点沮丧。到目前为止,布鲁斯对他揭露的真相一直保持着沉默。


“说句话。”克拉克说道。


“你是个外星人。”


“说句让人更放心一点的话。”


“不可思议。”布鲁斯语气没有起伏。他还没完全接受这真相,但已经能点滴感受到它对他所产生的宇宙级影响。无以伦比的影响。他转向那艘飞船,把手放在其表面上一个波浪状的花纹上。“我可以看看里面吗?保证不碰任何东西。


如果克拉克对布鲁斯似乎对这艘飞船比对他更感兴趣感到吃惊的话,他也没有表现出来。布鲁斯估摸着他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试图避免别人的注意。克拉克沿着某个浅浮雕纹路的回环摸索了一下,飞船的舱顶便无声地滑开了——没有液压的嘶嘶声,也没有内部机械的磨擦声。布鲁斯发现自己屏住了呼吸,仿佛指望里面会涌出一股不适合人类呼吸的气体。


“想要我搭把手吗?”克拉克问道,然后还没等布鲁斯拒绝就抓住了他的腰。他双手的触感和指掌间的力量使布鲁斯喘息着吐出了屏住的那口气——然后克拉克像举起一袋麦粒一样毫不费力地把他举了起来。


“天——”布鲁斯发现自己被放进了看起来像飞船座舱的空间里,他勉力恢复镇定。过了一会儿,他才把血管里突然上涌的血液压了回去,然后瞪着下面露出顽皮一笑的克拉克。“这可不叫搭把手。”


克拉克耸了耸肩,面对他的怒气显得很平静。然后他弯下膝盖,然后不知怎么一跳,便跳上了飞船船顶,然后在弧型舱盖的顶端蹲伏下来,那飞船在他身下微微晃了晃,然后便不动了。座舱里站不下他们两个人,所以克拉克顺势往前一趴,下巴支在前臂上,凝视着望着他的布鲁斯。


“你是从哪儿来的?”布鲁斯说。


“堪萨斯。”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明白你什么意思。我是什么物种。”


“我就是不想这样措辞。那好吧,你是什么物种?”


“我不知道,”克拉克答道。“这就是为什么我想出门旅行。如果我降落到这里,也许还有我——我族的其他人也落到了这颗星球上。”他顿了一下。“也许我不是孤身一人。也许别的地方有人能告诉我,我的来历。”


他的眉毛皱了起来。手电筒微弱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长长的阴影。布鲁斯产生了一种冲动,一种想要伸手触碰他的强烈冲动。但他没有那样做,而是弯下腰去仔细观察飞船的内部。


“我不确定按这艘飞船的原设计,它是不是一艘可驾驶的飞船,”他说道,将手掌悬在他预期的飞行控制装置所在的位置。而就像知道布鲁斯对这艘飞船是否真是外星飞船还有疑问一样,一串如滚珠轴承里的滚珠一样的银色小球喷涌而出,朝他的手心飞去。他出于本能猛地躲开了这些小球。而它们哗的一声回归了液体般的休眠状态。“据我所知,它更像是一个逃生舱。”


“好极了。我是从母舰中被弹射出来的。”一阵摩擦的声音响起,克拉克往座舱里探了探。“据你所知,嗯?六个小时之前你连火花塞是什么都不知道。你展露出来的那一面也不是你本人真实的模样,对不对,布鲁斯?”


“有人表里一样吗?”布鲁斯心不在焉地答道。他又慢慢地伸手凑近那片空间,小球们旋转起来,仿佛他的动作扭曲了约束它们的磁流,它们彼此碰撞排列,组成了一个同样难以理解的新形状。


“我知道这很酷炫高端,”克拉克说。“但请不要再折腾这船了。”


布鲁斯举起双手让了步。他原以为能一定程度上凭直觉理解一下飞船的系统,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他把谷仓炸得粉碎的可能性和成功调低信号强度的可能性一样高。这里甚至没有能让他顺走并融入自己的武器库的东西。他怀疑这飞船的各种操控装置是根据实时需求同步生成的,他除了一口袋不会动弹的小球外什么都偷不走。


布鲁斯爬出座舱,发现克拉克已经落到了地上,并向他伸出手来。


“你知道,这有点儿瞧不起人了,”布鲁斯感觉到那双手再次扶住他的腰,把他举下来的同时开口道。为了保持平衡,他抓住了克拉克的肩膀。“我能跳下来的。”


“我没有冒犯的意思。”克拉克的语气听上去很诚恳,但他并没有马上把手从布鲁斯腰间移开。他最终放手时拇指拂过布鲁斯的臀骨。“来吧,我想给你看点儿东西。”


“这个夜晚还能再奇妙一点吗?”布鲁斯说:他不确定自己这句话是想表示讽刺还是在暗中调情,抑或只是一名早已神迷目眩的男人的悲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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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我们争吵的原因,”他们漫步穿行在一排排玉米中间时克拉克说道。夜风很热,空气中能闻到作物生长的味道。“我可以做到的事情有那么多,能帮到很多人,但是他认为这个世界会害怕我,我还没有为此做好准备。如果我想帮忙,那就应该保持低调,藏身人群,去务农就很有帮助了。”


他用食指和拇指夹住一片玉米叶,往上面吹了一口气。一层白霜在叶面上蔓延开来。他轻轻一弹,那叶子就变成了一团冰冷的微粒。


“他为你担心。”布鲁斯摸了摸那片叶子破碎的边缘,把沾染上的湿气带到鼻前唇边。只有水汽,绿色冰冷的水汽。


克拉克耸了耸肩,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是的,他是为我担心。而我跟他说他不是我真正的父亲。他说这句话那种状似不在意的口吻丝毫没有掩饰住他内心的黯然与遗憾。“所以,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混蛋的青少年绝对是一种宇宙常数。”


“克拉克。”布鲁斯知道自己现在找不出什么能安慰他的话,但无论如何还是觉得一定要说点什么。“他会原谅你的。”


“你总是这么说。”克拉克瞥了他一眼。“我不需要他的原谅。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我很抱歉。


那句话像一拳打在布鲁斯的胃上一样。布鲁斯了解到克拉克的能力后能更加清晰地分辨出他话中的潜台词。从他那里,布鲁斯见到了与自己一样的负罪感:我本可以救下他的。


“这并不是让我留在这里的全部原因。我不能放着妈妈一个人不管。但我也不能永远隐藏下去。我的能力总是藏不住的。而即使我以为已经摸清楚了自己的各种能力和其上限,可一旦一种新能力冒出来我的生活就又被祸害一遍。当我第一次发现我可以X光透视时——那段时期非常可怕,眼前到处都是骷髅。”


布鲁斯感到自己脸上的血色消失得一干二净。从见面那一刻起,他骨子里的秘密可能便在对方眼里昭然若揭。那只蝙蝠清晰地刻在他身体内的每一条伤痕、每一道骨折线、每一根固定钢钉和每一块固定钢板上。“你能看到——”


“别担心,我已经能控制住了,”克拉克扬起一边嘴角,他那善意的幽默感又回来了。“你的内脏属于你自己的个人隐私。”


难以置信的强大力量,难以置信的耐力,冰冻呼吸。温柔,富有同情心,温暖,能看穿他的身体。


“你还能做什么?”布鲁斯问。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听上去上气不接下气。


克拉克的脸亮了起来。“看。”


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重心转移到一条腿上,然后倾身切换了一下重心,好像在做热身似的。他原地高跳了六次——然后往前跳了出去,清空了挡在他路线上的玉米。布鲁斯数了整整四秒钟,才听到他‘砰’的落地声和植物沙沙的动静,而几秒钟后,他黑色的剪影在无尽的群星下再度现身,在农田上空划出一道弧线,乘风而归。


克拉克急滑过来停在布鲁斯身旁时轻‘啊’了一声,脚下差点没刹住。他的脚后跟在土壤中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沟痕。他一边掸去身上的灰尘,一边大笑起来。


可变可控的身体密度,布鲁斯绝望地想道。选择性无视局部重力。但这没有一点儿用;他心中之前那么小心封藏的欲望一下子燃了起来,燃成一片烈焰。


“不可思议,”他说道,这一次的语气中带着一种无法抑制的敬畏之情,那敬畏如巨浪,带着可怖而让人窒息的灭顶般力量将他彻底吞没。他的声线都变了调。“你真是不可思议。”


“你知道还有什么吗?”克拉克走近一步,试探着把手放在布鲁斯的胸口上——他仅仅用了指尖,掌心则虚悬在布鲁斯的胸上,而布鲁斯的心想要跳进那个构造出来的空间里。“我能听到这个。”


“那你就知道了。”布鲁斯涩声道。已经来不及稳住心神了,他一定早就入了局。


“嗯哼。”克拉克倾身过来,然后顿了一下,停顿的时间足够布鲁斯阻止他的下一步动作。布鲁斯当然应该阻止的,但他反而屏住了呼吸,颤抖着闭上了眼睛。克拉克轻轻地吻了吻他的嘴角,他的鼻子蹭上了布鲁斯的脸颊。


布鲁斯抬起一只手,那手卡在了克拉克的衬衫里。这不是那种在艺术馆前厅里的调情或者纵容天真少女往他的领口蹭口红的日常经历,但他不应该感到如此束手无措。“克拉克。”他开口道,绞尽了脑汁但最后只想出一个最愚蠢的借口。“我,你看,我三十六岁了。而你……”


“是个外星人?”克拉克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耐心的微笑。


布鲁斯起初估计他二十岁出头,但现在他发现对方身上有种二十出头的人不会有的担当。他年轻的面貌下隐藏着一种庄重的气质。或者也许克拉克还是那个从路边过来的人,而布鲁斯所感觉到的不同源于他的视角来了个大转弯。


“我们上高中的时候怎么做的来着?”克拉克说道。而布鲁斯保持了沉默,这是他人生经历中明显欠缺的那一部分。克拉克在空中比了个引号的手势。“‘约会规则’,你的岁数除二,再加七岁?”


“有个算法也并不代表这不是唯心的胡扯,”布鲁斯略带无奈地说道。


“也许吧,但我们的年龄差仍然在合理范围之内。我二十七岁,你可以放心了。”克拉克笑了笑,又吻了吻他,这吻就像第一次一样甜蜜,但却落在了他的嘴唇上。和第一次一样,布鲁斯没有阻止他。


他记得自己二十七岁时的样子。在那时,他已经被打磨成哥谭的模样,他内心想要的是极端的暴力。而带着犹疑的微笑轻触布鲁斯面颊的克拉克现在想要的,是更典型的这个岁数的人想要的东西。他可以把克拉克领进玉米地里,让他躺下,把泥土的暖意,以及克拉克的双手、嘴唇和身体的暖意纳进自己的身体。


布鲁斯攥住了克拉克的衬衫领子,试图让自己不要继续吻下去。他基本上成功了。“你知道我只是在委婉地拒绝你。”他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克拉克轻声回答道,尽管布鲁斯在努力让这一切回归现实的轨迹,他的脸色依然那么愉快。“你只是路过,明天就会离开。”但我不想让你这么轻易脱身。”


跟他的一生里所做的各种普通或糟糕决定相比,这并不是布鲁斯最糟糕的那种决定,但这种情况他之前处理得好得多。他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源去恋爱,但是这——不一定非是恋爱。这也可以是一次短暂的放纵。一时任性的自私。他是一个本能得到一切的人,但他极少能够获得他真心所愿。


(如果克拉克听从本心,成为了他想成为的那种正义力量,也许那本心也会将他带回布鲁斯身前。如果他找到了蝙蝠侠,也许他们能够相互合作。他将是一位强大的盟友。


或者:如果他需要让媒体的目光从布鲁斯·韦恩的某次行为失误上转移开来,他最愤世嫉俗的部分推理道,克拉克也能成为合适的转移目光方案。他无情地压下了这个念头。)


布鲁斯挽住他的腰,把他拉进怀中——克拉克任自己被拉进怀中——然后慢慢地、毫无歉意地吻了回去,仿佛他有时间这么做似的,仿佛他不打算明天就动身似的。好像这是他有权享受的一样。克拉克发出细小的沉迷声音,回应着他,好像他们离得不够近似的。而每次他这么做的时候,布鲁斯都忍不住将手指插进克拉克的发间,仰起他的头,继续加深这个吻。他有时对自己的自毁程度感到惊异。


“如果这叫婉拒,”他们分开时克拉克说道。“如果这——”他在布鲁斯的唇边吐出一口气。“这是犯规。”


“你是对的,这是犯规。我很抱歉。”


“不,你不是真心抱歉。”


“是,不是真心抱歉。”


“那还不如再来一次,”克拉克说着,把他拉了回来。这一次,他这样温柔克制地吻着布鲁斯,他变成了那个犯规的人。


直到布鲁斯在他的唇边呻吟出声前,他的克制是都是起效的,但布鲁斯又好笑又挫败的举止让克拉克的相应动作迅速升级,他一只手放在布鲁斯的脖子后面,抓得过紧了一点,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然后,布鲁斯又领悟了一个事实。克拉克可以抓住他的手腕,而抓住他的手将如铁铸一般无法摆脱。克拉克可以把他按在这里,可以把他钉在干燥的堪萨斯泥土上,而布鲁斯特么一点儿阻止他的办法都没有。


他不会这样做,但他可以做到。上帝啊——


“好吧,”布鲁斯喘着气,在事态进一步失控之前开口道。“我们应该回去了。”


“是啊,”克拉克应道,声音沙哑,露出一抹真的犯规的微笑,布鲁斯回想起之前的念头:无需言语,只有温暖交缠的指掌和在他们身下呻吟的旧沙发。他可以跪下来,体会克拉克的大腿在他的胸腔前绷紧的感觉。事后他那里的瘀伤可能会数周不散。


克拉克拉住他的手,领着他走出田野,回到农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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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布鲁斯的小房间门口又亲吻起来,老旧的木板在克拉克脚下嘎吱响了一声,而克拉克先是吓了一跳,悄声‘嘘’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无声地大笑起来。他的大拇指勾住了布鲁斯的裤袢。布鲁斯捧住他的脸颊,抚摸着他颧骨的线条和漾开的酒窝。


他把这一刻铭记于心,然后切断了这个吻。


“我得睡一会儿,”他说道,“要不然明天我就会把车开进见到的第一条沟里。”


克拉克低下头,拿鼻尖磨蹭过布鲁斯的鼻梁,然后点了点头,貌似同意,但一只温暖的手依然滑进了布鲁斯的衬衫。如果他的手再往右挪一英寸,就会摸到一条凹凸不平的长长伤疤,那是一次几乎要摘除脏器的手术留下的痕迹。那只手的左边则是一片尚未痊愈的淤青。


“是啊,确实。我是说,我们这样是不负责任的……”


“操之过急。”布鲁斯的呼吸短促起来,闭上眼睛与欲望作斗争。他的拇指顺着克拉克下巴的弧度划过。克拉克的手没动。“我不会这样做。”


“那就多留一阵。”克拉克说道。


“我不能久住。”


“为什么不能?”


如果克拉克只是个俊美但没有任何超能力的普通人——布鲁斯可能会让这关系更进一步。然后,第二天早上,布鲁斯或许能够让克拉克相信是他占了一个悲恸之人的便宜,冷酷利落地结束这段关系。


“因为。”布鲁斯答道。他在彻底放开克拉克之前握上了他的手腕,然后又吻了吻他,道了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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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莎去上班的时候布鲁斯便醒了。克拉克早就起来了,此刻正靠在厨房流理台旁边吃着切片面包。他对布鲁斯打招呼的方式是探询地扬了下眉毛,举了举手中的咖啡壶,而布鲁斯无声地朝他竖起拇指。即使他们似乎都找不出合适的话开场而安然接受了这无言的交流,这洋溢着家庭氛围的一幕本身却自然到让人不安。或者正因为如此,这一幕才自然到让人不安。


克拉克嚼着面包看着布鲁斯喝了完一整杯咖啡,并叼着那面包开到了距布鲁斯的车抛锚的地方的半道上,然后才将其咽了下去。


除了沾上了薄薄一层从田地里吹过来的灰尘之外,宾利车似乎没有因这计划外的抛锚而添了什么磨损痕迹。克拉克把备用的火花塞递到了布鲁斯的手里,而布鲁斯自己换下了坏掉的零件,拿起它检查起来,不再在乎维持什么不通机械的伪装了。那火花塞看上去像是被拧变了形。


他猛地合上了车前盖,靠了上去。克拉克伸手按在他的肩胛之间,那手如朝阳般温暖。


布鲁斯深吸了一口气,屈从于自己的本心。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故意敲进了错误的密码,然后又重复了一遍。那手机震动了一下,随即开始格式化SIM卡,恢复出厂设置。这个地方已经离谷仓足够远了,信号强到能让阿尔弗雷德收到警报。布鲁斯回家的路上会跟他解释的。


而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准备好要回家了。


布鲁斯侧身坐进车里,开着门以抵御清晨越来越热的天气。他拧动钥匙点火,相当希望发动机响两下就熄火,希望他能有理由说服自己在这酷暑下进退两难再留一天,但是那发动机低沉地轰鸣起来,恢复了运转。


“好了,”他平静地开口道。“谢谢。”


“不客气。”


“嘿,”布鲁斯把手机朝克拉克递了过去。他犹疑不决地接过了手机,疑惑地蹙起了眉毛,破坏了小心翼翼维持的空白表情。“我会给你发个联络号码。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就打我电话,好吧?”


“没问题。”克拉克答道。


“以及,”布鲁斯在发动机的突突声里安静地补充道,“即使你不需要什么东西,如果你觉得想要,我也不知道,给我发点儿度假照片或者发个笑话也行,发什么都行。”


克拉克沉默地点了点头。布鲁斯把腿收回来放正,无力地‘哐’一下撞上门,然后立即摇下了车窗,以免窒息。克拉克俯身凑近,伸手拂过布鲁斯的太阳穴,上个月他在那鬓角发现了第一根白发。对他们这样刚认识的人来说,这动作应该让他感觉过于亲密了。


清晨的微风吹拂着玉米地,而布鲁斯对这个地方产生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思念之情。太阳叠叠金光洒在如波涛般起伏的田野上,而他的心因渴望而缩成一团。


那渴望一定是在他脸上流露出来了。克拉克探进车窗,尽可能地紧紧抱了抱他,吻了吻他的脸颊。


“一路平安。”他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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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钟后,布鲁斯在一个加油站停了下来。他握着方向盘坐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伸手到副驾驶座下面,把用胶带粘在副驾驶座下的应急手机取了下来。他的第一条短信发给了阿尔弗雷德,告诉他自己开始往回开了,以及他的另一个设备没落到别人手里。而花了特别长的时间决定下应该写什么之后,他的第二条短信发给了那个所谓‘没落到别人手里的设备’。


最终,他决定发一排玉米,中间夹了一个外星人的表情符号。克拉克立刻回了条语气激烈的短信,“你是认真的吗?”几秒钟后,发来了一颗桃心。又几分钟后,“谢谢你,我都不知道这手机是不是一个昂贵的分手礼物。”


“我不是这个意思。”布鲁斯回答道。这是一个酸涩的谎言,但克拉克并不必尝到其中的酸涩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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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心伤痕的痊愈过程是缓慢的,破碎的伤口靠点滴的小事一点点愈合,比如放在布鲁斯床头柜上的一瓶野花或一本头版书,或者靠某些更大一点的物品,像蝙蝠洞里的玻璃柜。那伤痛也如潮水般时有反复。某些夜里,他会对自己内心坚忍至此而感到恐惧,但不管他喜不喜欢,太阳总会照在他的身上,如常升起。而世界一如既往,滚滚前行。


克拉克一直跟他保持着联系,不过并不规律——他一离开飞船无线电信号的覆盖范围,就会发点儿东西,一句“8^),或一张小麦丰收的照片,或者随口评论一下天气,那毫无例外是在为问一下布鲁斯当天过得怎么样而搭台。与此同时,他不认为布鲁斯对乡村生活的细枝末节不感兴趣,这一点让人颇为高兴。


布鲁斯给他发过码头上的海鸥,发过新年的焰火;还有一次,冒了个险,给他发了一张从最高的几只滴水兽之一上拍下的哥谭仲夏夜景。


有时他的手机会在凌晨三点响起来,而布鲁斯知道克拉克那时一定是在外面的田野里。“抱歉我知道已经很晚了,也许你睡醒以后会读到这条消息。”有时,比如不得不跟一个空有其表的约会对象一起抛头露面一整晚,或者清理哥谭阴沟寄生虫清理一整晚后,凌晨三点,他会回一条“没事,我也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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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看起来我能从眼睛里发射激光。”


“我都分辨不出来你是不是在说笑。”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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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时常会想要故地重游,某个周末去一下就行。但记忆中的悲恸早已密密地交织进了他对那个地方的感情之中,他不确定自己去了之后能不能情绪如常地归来。某些伤口哪怕轻轻一碰都会重新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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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谢尔比”


“他是一条很棒的狗。”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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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件:达斯提狗狗.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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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得向你坦白,”克拉克某天夜里承认道,线路彼端传来了他柔和的声线。布鲁斯能听到他在田野中深一脚浅一脚跋涉的步伐声,微风拂过叶片声,远方的喷灌声和持续不断的蝉鸣声,那低低的虫鸣在他们的对话背景里模糊出一片令人放松的亲密。


“你故意破坏了我的车。”


克拉克的脚步顿住了。“你已经知道了?”


布鲁斯把手机夹在耳朵与肩膀之间,戴上了战斗手套。“我后来琢磨过来了。你意识到比起之前的不择手段,直接邀请我住一晚上会更好。”


线路那一头依稀传来克拉克喷了口气的声音。“什么不择手段。布鲁斯,我没有随便搭讪陌生人上床的习惯。我邀请你并不是为了那种目的。”他顿了一下,踏在干草的步伐声又继续了。“而且,我当时也不想那么冒进。”


“哦,把我徒手塞进你的太空船就算顶天——”


“好吧,好吧。”克拉克大笑着打断了他。“听着,你听上去像一个礼拜没睡而且短时间内也不打算睡的样子。”


“我睡过了。”


“在方向盘后面晕过去的时候不算。”


布鲁斯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他都能脑补出克拉克摇头的样子。要是那个克拉克开口,布鲁斯会听出他的笑意。克拉克的提醒有时恳切,有时固执,而且常常伴着对他工作狂倾向的取笑——那工作狂倾向是布鲁斯煞费苦心地暗示出来的。克拉克猜测他今晚仍在办公室加班,而他没有纠正这这个误会。


起初,克拉克是想要区分开他的疲惫与悲伤,并在这个过程中不经意地摸索出了事实真相。但即使克拉克已经明白了他全身心投入工作是因为丧亲之痛,这也并没有阻止他打趣布鲁斯这种工作狂的倾向。


“说到睡眠,”布鲁斯说着,掀开了面罩。“我也该回家了。”


“哦,该死,对不起——我总是忘记你那边已经很晚了。”


“几乎到了午夜。”他单手扣上万能腰带,上面的锁扣无声地一扣一震,启动了里面的防破坏装置。


线路另一端声音一滞。“你在穿什么?”克拉克问道,这不是句调笑,而是个疑问。布鲁斯对自己皱起了眉头。事实证明,想要准确评估克拉克的能力是很困难的,低估他的能力却再容易不过了。


他不留痕迹地切换进了久经考验的防御反击套路,“你不想知道吗?”然后在克拉克的笑声中放下了戒备。


“我猜我只要脑补就行,”克拉克说,这一次语气中的调笑之意明明白白。“晚安,布鲁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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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早春的清晨,布鲁斯打开了他的收件箱,发现收到了一张喜马拉雅山上日出的照片。


接下来的十八个月里他收到了更多的照片:巨石阵,萨克塞瓦曼古堡,纳斯卡地画,普玛彭古遗迹,巴勒贝克神庙,复活节岛【注14】——最后一张照片来自埃及吉萨,后面跟着一句:“我不认为是外星人修建了金字塔。”


“不管你在干什么,”布鲁斯写到,“小心低调为上。”


 


【注14】上述均为古文明遗迹,萨克塞瓦曼古堡和纳斯卡地画位于秘鲁,普玛彭古遗迹位于玻利维亚,巴勒贝克神庙位于黎巴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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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低调一点。”


[附件:毁掉的黄色卡车.png]


“我发了火。”


“该走了。”


“你前面的路长着呢。”


“是那司机活该吗?”


“我不知道,差不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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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适应船上的颠簸。”


克拉克蓄起了一把蓬乱的胡子,身上套着件羊毛针织衫,棉衬衫上沾了油渍,耳朵上的帽子压得很低,他低头避开了相机镜头。


不算他那自嘲的微笑,他这个捕蟹船上的新水手基本没什么惹人怀疑的地方。他的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张清晰的阿留申群岛荷兰港地形图。


“冥冥之中有什么在召唤我去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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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便如同一滴落入大海的雨珠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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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鲁斯一开始没多想。克拉克着手各项事务的优先级很可能因为生活在海上而有所调整。但一周的杳无音信延长到了一个月,一个月延长到了六个月。虽然布鲁斯总是能将那丝希望穿进最小的针眼,但有时那希望之丝本身也要开始磨损了。


时光前行的步伐不为世事所动,他的城市四季轮换,六个月变成了一年——而后,五月的一个夜晚,布鲁斯按惯例监听的一条军事卫星通信线路突然繁忙了起来。DARPA(美国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和美军北方司令部开始以一种疯狂的频率通讯。加拿大埃尔斯米尔岛上出事了,军方之前正在挖掘一个被掩埋在中新世冰层里的不属此地之物,而那东西当晚自己飞了起来,掠过了三个主权国家的领空,随后从雷达上消失了。


然后布鲁斯就明白了。


这突如其来的指引促使他立即行动起来,披上蝙蝠战甲时肾上腺素涌上他的身躯。他现在去,埃尔斯米尔岛上除了融化的冰裂和陷入恐慌的军方科学家之外什么都不会有,但如果他能跟上那飞船的尾迹——他确信那是一艘飞船,军方所提到的苏联潜艇的可能性被他轻蔑地弃之脑后——如果他能跟上那飞船的尾迹——


在蝙蝠机里,他设置好飞行计划,然后起飞,而一升到巡航高度便切换成了自动驾驶。他本想着利用这段空挡差不多睡一会儿,但他并没有休息,而是一手摸出了手机,点开了收件箱。他发的最后一条短信在屏幕最下面一动不动,“我时常想念你。”这条短信前后的沉默空白宛如心照不宣的拒绝。好吧,其人之道。


(他发那条信息的时候有点醉了,但还没醉到能以之作为借口的程度)


“你的新座驾引人注目啊。”他发送道,仿佛他们正聊到一半一样。他没有期待回复,因此也不会因没有回复而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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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根据各地空管局记录里的时间戳和坐标一路跟随着飞船的飞行轨迹,试图截住它。最终他被引到了格陵兰冰盖北部海岸的某个地方,但这之后就要靠他自己了。他从冰原上方低空掠过,希望能找到飞船经过的痕迹:一条融化的冰带,或者是——


伴着一声音爆而来的激波让蝙蝠机剧烈摇晃起来,触发了几个警报,布鲁斯迅速将其关掉了。机载系统探测出了冲击波的来源,而他猛地倾斜机身转了个弯以定位雷达上显示的那个不明飞行物,然后飞快地追了上去。雪片一阵阵地打在蝙蝠机的挡风玻璃上。而他降落时见到了只可能是埃尔斯米尔飞船的那个东西,随后便着陆了。


那东西不像是音爆的来源。它在地面上停放的时间已经足够长了,雪花落满了它的侧翼,模糊掉了舱体上似曾相识的有机纹路。


蝙蝠机如同冰原上的一滴油渍,机身因快速冷却而发出轻响,布鲁斯从上面走了下来。他带着几分小心,缓步接近埃尔斯米尔飞船,但靴子踏碎雪面的声音比他所希望的要响一些。寒风吹扬起了他的披风,一阵急雪扑面而来,刺痛了他的下半部分面颊。他穿着这身黑甲,感觉在白茫茫的天地间十分显眼。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绕着飞船而行,希望入口一望可知,而实际便是如此——一个圆形的气闸,直径大约十二英尺,上面没有积雪。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摸上了其上精密的纹路,然后扯下了手套,用裸露的皮肤又试了一次。当下的温度里的金属摸上去令人不快,但他记得克拉克激活逃生舱的方式:他就是用手掌随意摸了摸。


气闸纹丝不动。或许他缺乏关键的生物验证。


布鲁斯检查了气闸的边缝,没能想出能够打开它的办法。他拿蝙蝠镖都插不进那紧闭的门缝里。他思考了一刻。蝙蝠侠可能出于个人利益有理由主动前来此地,但布鲁斯·韦恩是没法解释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


该死。他不能不试一次就回去。


“克拉克,”他开口道,吐出的呼吸在空气中凝结成雾。


回应他的只有北极的寒风。


“克拉克。”


同样,除了风雪别无他声。布鲁斯不情愿地盘算起克拉克压根不在这里的可能性有多大,以及这艘飞船是不是因为触发了某种外部、或者内部条件而自己飞了过来。该死。


他艰难地走回蝙蝠机里记录坐标。仪表盘上的指针跳动不止,屏幕充满条纹。如果他之前还在怀疑这飞船是否来源于克拉克的星球,现在那点疑心也消散尽了。它一定是在发射自己的信标。日后关注天外与此地的信号交换将是明智之举。


他起飞返回哥谭时风雪渐急,一场暴风雪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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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鲁斯发现接下来的几天里自己的调查进度陷入了停滞:每一次新线索迹象的调查被证明是无用功,他心中的挫败感便加深一层。他正在调查的案件的进展在某种程度上减轻了这种感觉,但他仍然无法安眠,因而常常在城里巡逻到破晓。


阿尔弗雷德表达不赞同的方式是味道平淡乃至难喝的液体早餐,以及不那么隐晦地评论一个人为了合理工作最少需要多少睡眠时间。那天早上,布鲁斯对评论置若罔闻,并且在点亮屏幕时把那杯早餐还了回去。他的一个浏览器页面定向到了格伦·伍德伯恩的博客【注15】。


“我知道你依然有所怀疑,但是整件事情已经不那么像是个笑话了,”他边说边把那杯子远远推到桌面的另一头。杯子里剩下的液体立刻开始凝固起来。


“正相反,”阿尔弗雷德说道,“虽然很让人难堪,但这一次可能是我要咽下前言了。”


“希望你别觉得那前言太苦了。”布鲁斯快速扫过屏幕上的文章。他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被冰川掩埋的不明之物并非来源于地球;以及反复出现的拯救者一词。这回并不是伍德伯恩通常的那种揭发黑幕的阴谋论笔法。他当时是对的,该死。克拉克去过埃尔斯米尔。而布鲁斯想到他们可能擦肩而过。这念头在他心中燃起烈焰,他不得不站起来走动以缓解情绪。


不过克拉克又找到了一条他出身的线索,虽然那线索埋在至少两万年前的冰层里。而布鲁斯则一定会把那线索的来龙去脉搞清楚,交还给他,虽然这可能需要他调查不少东西。他想象着这个过程,感到了一阵感同身受的满足。


他回到了桌前,放慢了速度,又通读了一遍伍德伯恩的文章。文章中的消息来源是匿名的,并且看样子也准备匿名下去——但即使这篇文章证据坚实、文笔专业,文章揭露的内容在常人眼里也并不可信。布鲁斯针对作者开发了一个算法,从语法角度分析特征词串,并将其与他媒体文章库里的海量文章进行对比,最终得到了一张可能的作者名单。


 


【注15】格伦·伍德伯恩:Glen Woodburn,MoS中代露易丝发表超人相关文章的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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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是一位专业人士。几天后,那特么特别可怕的外星广播一播,伍德伯恩就交代出了露易丝·莱恩的名字。那广播信号覆盖了这星球上能收到信息的所有设备,其中包括布鲁斯正在使用的几台监视屏。


当时首先是蝙蝠洞的灯光灭掉了,布鲁斯微骂了一句,但并没立刻上心起来。然而几秒钟后,备用发电机组没能启动,他的屏幕开始闪烁,布鲁斯皱起眉头,坐直了身体。如果冷却系统停止了运行,他那将近七千万次处理能力的机器将很快烧掉。


“布鲁斯少爷。”阿尔弗雷德一边爬上夹层,一边在工装裤上揩了揩手,很可能是想吐槽一下电费。无论他正在蝙蝠车上修补什么,都因停电而被打断了;下面的洞穴漆黑如墨。


“怎么回——”布鲁斯开口道,但被他的系统像静电放电一样的一声尖鸣打断了。显示屏上出现了道道条纹,几何状的象形符号从电磁噪声中浮现出来,并迅速被其吞噬。键盘不再有反应,但他还是按下了设定好的一键记录键,希望自己能记录下这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的鬼东西,之后从中提取到一些有用的内容。


电磁扰动的图像化为了文字:你并非独身一人。


“是你朋友的朋友?”阿尔弗雷德问道,与之同时,一张因画面撕裂【注16】而变形模糊的类人生物面孔出现在屏幕上,自称佐德将军。它命令地球领导人将某个名叫卡尔-艾尔的人交到它的手中。


不祥的预感让布鲁斯的脊椎一冷。“我有种感觉,”他说道,“我朋友的这位朋友会是我们的敌人。”


“你们星球的命运,”佐德庄重开口,“掌握在你们自己的手中。”


 


【注16】画面撕裂:Screen Tearing,指显示器把两个或更多的影格(frame)显示在同一画面上,显示效果如拼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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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寻出了露易丝·莱恩的电话号码,前几次打过去都是忙音,但最终打通了这个电话,对方接了起来。一两秒钟里背景是办公室的噪音:日常交谈声,键盘的敲击声,其他电话的响铃声,之后一位听上去已经烦透了的女声应道:“这是露易丝·莱恩的号码。”


“莱恩小姐。”布鲁斯在蝙蝠洞中边踱边说道,一手伸进发丝之间。她笔下对克拉克和他的英雄行为满是溢美之词,这让他的措辞变得谨慎起来。“我想跟您说一下——”


“哦,我不是露易丝,”那女人答道。“露易丝,呃,有事。”


“你不是露易丝——请问你怎么称呼?”


“詹妮。”


“詹妮。你好,詹妮。听我说,我需要跟露易丝·莱恩通话,你能告诉我——”


“是啊,你跟所有人一样都要跟她通话。拿个号吧。”


布鲁斯舌头顶住口腔上壁数了三秒,然后语气平稳地开口道:“能请你转告她布鲁斯·韦恩打了电话吗?我想尽快联系上她本人。”他稍微考虑了一下,补充道,“这件事跟一位我们共同的朋友有关。”


“……哦,”詹妮说道,她笑声轻快,但略带紧张之意。“您是愿意留一条信息,韦恩先生,还是想留一下您的电话号码?我会——”


“我的电话号码,嗯。”布鲁斯强行往语调里添了一道带着调笑之意的转折。“不用了,她的罗乐德斯盒【注17】里应该已经有我的个人信息了。”


“是啊,可能吧?等她——您知道,回来以后,我会告诉她您想联系她的。”


“谢谢你,詹妮。”


“不客气,韦恩先生。”


布鲁斯听到她把电话从耳边拿开,边喊“嘿,史蒂夫,什么叫罗乐——”边挂上了电话。


 


【注17】罗乐德斯盒:Rolodex,品牌名,由于北美市场占有率极高,成为名片便笺盒的代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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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斯莫维尔镇爆发了一场小规模战斗,而布鲁斯监控的多条军事卫星通信线路均顿时繁忙起来。军队开始出动,参加不同战场的战斗,至少有一架直升机坠毁——某一刻,一条疯狂的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型的广播让布鲁斯的指甲嵌进了掌心。他们一直提到一个“蓝大个儿”。很快他便悟出那是军方对克拉克的代号。从布鲁斯听到的内容来看,克拉克没能控制住事态。


布鲁斯翻阅起手机里克拉克的信息,直到找到了他要找的那一条:一个固定电话号码。“就是以防万一。”克拉克的下一条短信写道。而布鲁斯猜测克拉克在给他留电话号码时不会预料到眼下情况的危急程度。


他拨了过去,而对面一直没有人接,一直没有人接;今天不是人们接那该死的电话的日子。就在他要挂掉重拨的时候,玛莎终于接起了电话。她听起来既忧心忡忡又不耐烦,虽然如果她还愿意寒暄两句的话估计也是这个效果。“你是哪位?”


“是——”布鲁斯停顿了一会儿。她还会记得他吗?五年前,他曾以客人身份短暂驻足于她的餐桌旁边。他不知道克拉克会告诉她多少事情,是否会向她提起布鲁斯以维持那段记忆。“我是——你儿子的朋友。”他说道。


“是吗。哼,我儿子的朋友我都认识,但是我可没听说过你。”玛莎不容分辩道。“日安。”她格哒一声挂掉了电话。


那好吧。布鲁斯长长吐了一口气。


农场那边的状况显然让人担忧。那边可能已经满是试图掩盖事态的军队行动人员。有可能他们也要求玛莎这样做,但更有可能的是玛莎自己的保护欲非常强大。这就意味着基本不可能通过她联系到克拉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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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鲁斯的下一步是紧急安排跟科德工业和莱克斯集团的人开会。毫无疑问事态在进一步恶化,而韦恩集团眼下没有军方的订单合约。如果他想要更具体的情报来决定接下来该做什么,就必须去找一些盟友。


然而,一场外星侵略战在哥谭和湖畔宅邸之间打响了。


一艘巨大的太空船降落在印度洋上:其目的一目了然。另外一艘很快也现了身,悬停在大都会的上空,以抹去一整片城区作为征服世界的开端。


布鲁斯抵达哥谭时阿尔弗雷德已经为他安排好了一架直升机。他简短地向科德工业的代表道了歉——卢瑟的代表还没确定会不会来,更别提来没来了——然后不到二十分钟就飞到了大都会。阿尔弗雷德在他耳畔转述了所知道的情报:有些细节跟军方的信息相符,有些则不然。布鲁斯心不在焉地在手机上点开了一条杰克发来的星标信息:韦恩金融已疏散


他脱下外套,松开领带,跳下了直升机,然后奔跑起来。


他强征了一辆吉普车从码头开到了市中心,一路闯过由煤气主管道爆炸、大块坠落的砖石和一架不可能是F-35的坠毁战机层层交织而成的火力网,直到遇上了一群没有发挥一点儿自保本能,阻塞了道路的市民。他们仰望天空,目光呆滞。


布鲁斯下了车,顺着他们的目光望了过去。他瞥见了两个人影,一个红蓝相间,一个一身黑衣,他们从空中掠过——飞过——布鲁斯的目光紧跟着他们的下降角度,然后,目睹他们如不受阻碍一般优雅地穿过了摩天大楼的其中六层,从另一面飞了出去。玻璃和砖块像血液从一条切开的动脉一样喷涌而出。


那是布鲁斯平生所见最令他震惊,也是最可怖的场景。


克拉克——天啊,这么久没见的克拉克,但布鲁斯没空为他停下身形。克拉克在大都会的上空横冲直撞,试图控制住他的对手——佐德?——他抓住对方的手法十分生涩。而布鲁斯能从他的动作中看出崩溃和绝望。他既不是战略家,也不是战术家,而整个城市因此遭受苦难。


布鲁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他的心在喉咙里怦怦直跳。佐德抓着克拉克的披风把他甩了起来——一条披风,天哪——然后把他扔进了韦恩金融总部泛着光芒的玻璃窗里。不一会儿,一束炽热的光芒向外射了出来,那可怕的高温烧断了大楼的一角。蒸发的混凝土散发出的粉尘气味刺痛了布鲁斯的鼻子。


他几乎无法理解破坏的规模。想到伤亡人数会使他动弹不得。韦恩金融大楼塌砸到街上,坍倒时传来一阵比雷鸣还响亮的声音。砖石碎片在他周围不断下落;尘埃漫过了大都会市中心闪亮的玻璃门面。那尘埃遮住了天空,将正午变成了黄昏。


而那艘外星飞船悬停在天际之上,其引擎轰鸣的巨声震动着布鲁斯的骨髓。这震动强而有力,激起了他内心中原始的恐惧,那恐惧像蜘蛛一样轻捷地在他的后脑中窜动。但如果说有哪项性格弱点布鲁斯学会了如何驾驭,那就是恐惧。


他往漫天的尘埃里奔去。


闪电划过天空,划过他的头顶,飞船开始抖动,气压在剧烈变化。他周围的人骚动起来,仿佛刚从神游中回过神。布鲁斯长吸一口气,把肺填满,用肩膀顶了一个人一下,让他挪动起来,而其他人也跟着动了起来,他们先是跌跌撞撞地走着,然后开始奔跑。


“离开这儿!”他喊道,“快跑!继续跑啊!”


大家都跑了起来,只有一个小女孩没有挪动步伐;她泪痕斑斑,满身尘土,闻声迷惑地转身望来,面容因纯粹的恐惧而扭曲变形,那是儿童独有的恐惧。她也是人女,也是人子。她那玉米丝色的头发因静电而飘了起来。


另一栋建筑在他的身边坍落,一楼砖石先是仿佛不受重力影响地悬停了一刻,然后便砸到了地面上。而布鲁斯直视着不可避免的死亡。他的死亡可能会毫无意义,他的行动甚至并非出于理性抉择,但这种干脆清白的死法已经超出了他的奢望。


他冲进了引力波的范围里,把小女孩拉过来揽在胳膊下。而当他试图带着她往安全之处冲刺时,那引力波的吸力仿佛要剥掉他骨头上的血肉。他跑出去三步,也可能是四步,然后便被压跪到了地上。这是成真的噩梦,每一夜让他大汗淋漓但难以摆脱的噩梦——他无能为力,跑得不够快,攻击的力量不够重,尖叫不够响。


“快点,”布鲁斯喘息道,这时一股引力波把离他几英尺远的一辆汽车压成了扁片,然后又像擀面团一样把它碾开。他的横膈膜被压在肺上,迫使他吐出一口气。“快点儿,克拉克。快点儿。”


他抱紧了女孩,将她藏在身下,脸贴在她头顶上,试图以此缓和她惊恐心情导致的大口抽气。沥青在他们脚下片片碎裂,然后拱了起来。


“没事,”他嘶声道。这样无用而无意义的词语很难出口。她紧紧抓住了他的领带和背心。“会没事的。”


印度洋上的某个地方,洛伦兹的蝴蝶扇起了翅膀。


天上的灰浆沙泥落在他们身周——然后不动了。有难以承受的那么一瞬,引力波一丝不剩。布鲁斯吸了一口气,做好了迎接下一轮引力攻击、砖石瓦砾浮空而起、自己肺脏压成一团的准备。但那攻击并没有出现,下一息也没有出现,再下一息也没有。他意识到自己在大口喘息。下次他无法回避必须估量即将到来的死亡时,或许能想起这一刻来安慰自己。


烈焰撕裂的天空之上,黑零号像一只垂死的动物一样发出一声刺耳的尖鸣,船身上冒出了大量的电弧,把它自己烧成白热一团,烧进了布鲁斯的视网膜记忆中,然后,伴着一阵令人窒息的臭氧洪流,被吸进了虚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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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热浪里的哥谭闷热不堪。无情的太阳炙烤着人行道,将这城市里的阴影轰得躲了起来。布鲁斯光从下车走到办公室就出了一身汗,而这激起了他血脉中的记忆。他停了一会,站在那里让热浪冲过全身,然后迎着热意前行。


他的大楼的前厅光线黯淡而凉爽,空调的凉意抹去那热浪激起的熟悉之情时他视网膜上还飘舞着亮白的街景。他走进电梯,一只拇指摸上袖扣,以稳住心神,压抑住他不想要但仍在心中荡起的忧郁之情。那是一曲熟悉的歌的和鸣,悲歌着无可挽回的往事。


他恼怒于自己的心情,试图甩掉这种情绪。现在事情已经平息,或者某种程度上平息下来了,他没有理由不能再试着联系一下玛莎。或者,如果布鲁斯·韦恩有机会被绑架也行。假如他能策划一场扰民度最低但曝光率最高的绑架,就有可能吸引到超人的注意——


这太蠢了。布鲁斯要是不要面皮的话,可以直接爬到大都会最高的建筑上去喊他。有时,想到克拉克,想到他那悦目的微笑和悦耳的声音,他的神经便如钝刀割过般疼痛。


电梯轻乒了一声,抵达了他要去的那一层。


他的办公室感觉比往日还要朴素,那是一个长条形的简约主义风格的空间,屋子里的几幅百叶窗帘都合上了,挡住了清晨的阳光,其条状的阴影正好投在他的办公桌上。布鲁斯一幅一幅地把窗帘拉开,阳光洒了进来,把空中的尘埃染成金色。这对改善他的心情所起的作用跟他预料得差不太多。


上午的工作乏味无聊但还是有用的,刚好够让他从沉重的情绪中分心。给基层写邮件,联系想要面谈、反馈或者讨论跟进情况的项目领导,签一两份文件,参加一场视频会议,那会议上他基本被无视了,因此他利用这段时间自娱自乐,打探起一家牵涉到蝙蝠侠手头案件的控股公司。


大都会的灾难可以不关他的事,但他还是参入局中,从慈善基金中拨款支持救援工作,联邦项目和重建计划。他没有兴趣在那边多抢地盘,但想能顺势在卢瑟密不透风的控制中插进一根手指。


此刻尤其如此。鉴于现在那城市中心卧着一艘外星科技的结晶。


他闭上了眼睛,手指转起笔。那艘飞船切穿钢筋混凝土和轧制钢材就像钢丝切割黏土一般轻易。他的记忆力充斥着建筑倒塌时的巨响,骨子里满是呛人的尘埃和稠密的重力,将他压制在地面上的重力。


而克拉克不受其束缚。布鲁斯的噩梦源于了解超人比他能想象得要强大无数倍,以及如果他愿意,可以将这颗星球化为灰烬尘泥。布鲁斯知道克拉克不会这样做——但他也有自知之明。换种情况,换种心境,他可能就会走上一条让人不安的道路。


他的免提电话‘嘀’了一声,引起了他的注意。“韦恩先生?”他的助理说道。“您一点钟预约的客人到了。”


一个记者,想到他这里挖出点什么来搞大新闻。布鲁斯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谢谢,格蕾丝。让他进来吧。”


遭破坏的韦恩通讯卫星阵列引起了一系列公众关注,因为很明显许多相关服务都是直接或间接靠他的卫星网才能运行(而且,也因为毁掉了那颗卫星的是超人)。他对媒体的口径一向是,这卫星造起来很贵,修起来很麻烦,想起来让他很生气。而这已经是两周里针对此事的第五次采访了。之前的采访他都推给了别人,但鉴于《星球日报》一次不漏地报道了所有超人相关的新闻——而且还是寥寥无几依然正面评价超人的媒体之一——布鲁斯有理由亲自接受采访。来采访的人不是露易丝·莱恩本人,那篇神秘文章的作者及那张著名照片的主角,在那张照片里,超人抱着她,背景是燃烧的城市。但这样的安排应该是再好不过了。


布鲁斯说不出自己对他们的关系是什么看法,但六年时间已经足够让任何人的热恋之情冷却下来了。他已经这么久没收到过克拉克的消息,这发展没那么出人意料。是布鲁斯更有理由被克拉克迷住而不是反过来。而承认这一切让他心情如坠铅般沉重。那沉重的感觉将他锚定在孤独之中,在他心里已经驻了很久了。


有人敲了下门,随后转了一下门把手。《星球日报》的记者慢慢挪了进来,一边低着头在他的单肩挎包里翻来翻去。他一只手攥着一只录音笔和一个笔记本,但是如果另一只手接下来疯狂摸兜的动作在暗示什么的话,那就是那家伙依然需要一根钢笔。


“肯特先生,”布鲁斯耐心地开口道。


“请稍等。啊,在这儿呢,”肯特说道,最终从毫不修身的裤子里找到了一支笔。他抬起头来,“抱歉,你——”


布鲁斯猛地抽了一口气,其锐度能割破纸张。肯特的宽边眼镜或许是个不错的伪装,但那也只能糊弄布鲁斯一秒。


“是韦恩,”克拉克·肯特说道,语调因难以置信而升了半个八度。“你那时候是布鲁斯·韦恩。”


“现在也是。”布鲁斯轻声道。细想起来,他出现在堪萨斯一片玉米地里的几率确实不高。他感觉一抹真心微笑要不受控制地浮上唇角了,然后决定任其流露出来。“克拉克,见到你很高兴。”


这句话轻描淡写得估计阿尔弗雷德都能感觉到。


“可布鲁斯·韦恩是个蠢货。”克拉克几步走到布鲁斯桌边的椅子旁,没等他发话就坐了下来。“我记得你说你是无名之辈,我记得你说你在电信行业工作。”他似乎对这一点格外在意。


“我涉猎很广。而据我所知,你已经跟我的一颗卫星打过招呼了。”


“确实如此。”克拉克说道,然后捂住了嘴。而后他放下手大笑起来,最终说道:“布鲁斯。”他的语气中所饱含的感叹之情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布鲁斯想要双手抓住他那件难看的格子衬衫把他从桌子另一端拖过来,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这么久之后,再次吻上他的双唇。


但这样做就太冒昧了。


他转而双手按在桌子上,开口道:“所以说,记者?”


“我喜欢这项工作,我还挺擅长的,它很有意义。这让我不用太惹人注目就能去事故现场。”克拉克答道。紧接着,在布鲁斯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转移了话题,说道“我非常抱歉,我弄丢了你给我的手机。”


“嗯,”布鲁斯很熟悉这套‘喔弄丢了你的手机’的说辞。“是怎么丢的?”


“我猜它先是被烧化了,然后掉进了大海。”


好吧,这种展开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而且其荒谬程度足以证明它的真实性。感觉这句话背后有一个会让布鲁斯翻起眼睛的故事。


“我其他地方没有你的号码。我不知道怎么能——怎么能再联系上你。”克拉克咽了口吐沫,快速吸了口气,然后轻轻笑了一下。“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你不再回我短信以后——”布鲁斯顿了一下,琢磨该打哪张牌。“我的意思是,我注意到你跟别人交往了。”


“是啊,你和世界上其他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克拉克说道,看上去不好意思极了。“那段感情没持续多长时间。”


“为什么没有?那姑娘看起来不错。”布鲁斯不确定这句简单的赞美值不值得他将其说出口所花的努力,但总要试一下。


“跟原来的原因一样吧,我猜。


“因为你是个外星人。”布鲁斯冒了个险。


“喔,直击要害,”克拉克道,“留点情面吧。”


“你有——”布鲁斯做了个手势。“我是说,有兼容性问题吗”


“你是在问我觉得你在问的东西吗?”克拉克看上去真心被这种他身体某部分可能和人类身体不一样的想法逗乐了。“没有,啊。我救了她的命,而她在我忙得一塌糊涂的时候帮了我一把,但是——没有她我做不到这一切,可后来我们就是,我也不知道,淡掉了。然后就没什么了。我们现在是朋友。”


“我明白了。”


布鲁斯把手伸进口袋里,然后走了出来,状似不经意,但实际每一步都经过了精心算计,以靠到克拉克那边的桌子上。他特别想继续问下去,而且完全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这一次他应该放低一点自尊的。


“你没跟我说过你能飞。”他没问下去,转而说道。


“你也注意到这个了。”


“很难错过。就像韦恩通讯7号卫星一样。”


克拉克看起来只是稍微有点不好意思。“你还有六颗呢,对不对?”


“这不是重点。”


“我——”克拉克微笑起来,摇了摇头。“你知道吗,我来写这篇文章是想要了解我到底搞了多大的破坏,看看能不能研究出什么补救措施。”


“补救措施。”布鲁斯重复道。“你把好几百万美元的设备送上过地球同步轨道吗?”


“我把那设备送了同步轨道,送上去能有多难?你准备好发射卫星的时候告诉我一声就行。”


布鲁斯揉了揉眉头。这句话可能就是一句笑话,但克拉克主观上完全愿意,客观上能做到得还要多。“我是随口开了个玩笑。”


“我知道。我不能帮私人企业做这种事情。我明显已经是立法机构的噩梦了。”


“那还是客气的说法。你一向能自己改写规则,克拉克。”


克拉克一定是听懂了这句话里的希冀之情,因为他望着布鲁斯的样子好像是已经知道了他这些年来所有和克拉克有关或不太相关的念头。布鲁斯感觉自己跟直接说出“我很想你”没什么两样。他的心在胸腔里跳得那么厉害,几乎都疼了起来。


还有几个小时,太阳才会移到那个黄金角度,照到对面的楼面上。如果克拉克再晚一些过来就好了,那样他就有理由转身拉下窗帘。而现在,他只能直视克拉克的目光,坚持到底。


“那么,”克拉克清了清嗓子。至少他知道该什么时候换个话题,即使他不会委婉地换。“你认为我的披风怎么样?”


这貌似是个严肃的问题,只是他维持不住严肃的面孔。


“就是个虚饰。”布鲁斯答道。“你想什么呢?”


“这是我的民族服饰。你是在质疑藐视我族文化吗?”


“我可以选择不那么温和的问题来质疑。”


这句话比他本意要尖刻不少,而克拉克还跟布鲁斯第一次见他时候一样藏不住心思。他得学着改掉这个问题,布鲁斯在克拉克慢慢露出极度悲恸的表情时想道。


“我做了我当时能做的一切。”克拉克说道。“我对那些事情毫无准备。”


布鲁斯听出了他内心的挣扎和恐惧——恐惧于他做得还不够多,而那天他在空中的感觉和布鲁斯在地面上的一般无二:无能为力。布鲁斯认为他可以从蝙蝠侠那里学到很多东西,而他并不是第一次产生这样的念头。这种想法他理论上能接受,但想象要像克拉克信任他一样信任克拉克,向他和盘托出自己最本质的部分——他们日后亲近到这个程度并非不合情理,但想象中的画面也同样让他不安。


布鲁斯想象着与他背对背战斗,如双刃剑般击穿他们的敌人时的场面,然后默默地在继续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之前收束起了心神。


“我很抱歉。”布鲁斯说道:“你的族人,他们跟你所期待的不一样,对不对。”


布鲁斯眼看着克拉克绷紧了下巴上的肌肉,艰涩地吞了口口水。大都会目前依然遍地瓦砾,满目疮痍,街面上到处都是蹒跚而行的伤者。城市里没有人毫发无损地逃出生天。而日日见到这样的景象,居住在标志着他的失败的城市里——并且对这一切一清二楚,明白他手中所染的鲜血,感觉它所带来的痛苦——布鲁斯知道这样的压力压在人身上每平方英尺是有多重,而超人的肉身或许刀枪不入,他的心灵却绝非无懈可击。


克拉克双手搓了搓脸,将眼镜推到额头上。“对。”他的声音被手掌闷住了。“他们跟我所期待的一点都不一样。他们想要毁掉我在乎的一切。佐德强迫我——他强迫我——”


他叹了口气,移开了捂住面颊的手掌,额头上的眼镜滑落回鼻梁上。他用指节把它推回原位。


“你做了正确的事情。”布鲁斯说道。“站出来,曝光你自己的身份。这样的抉择并不容易。”


克拉克摇了摇头。“我说的不是那个。”他说道,短暂地闭了下眼睛,快速吸了一口气,然后挺直了胸膛。“下定决心不难,也不需要考虑太久。应时出手——这是正义的核心要素,要自愿站出来捍卫正义与良善。我是唯一能对付得了他们的人。所以我就站出来了。”


如果布鲁斯之前明智到能克制住自己对这个男人的感情,此刻那克制也会被这番话剥得干干净净。


“现在只剩我一个人了。我不想说这是最好的结局,但——可能这就是最好的结局。我只是希望,我希望可以不是这样。”


布鲁斯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连人带椅转过来,凑到对方身边。他明白人们紧紧攀住心之所求哪怕失去也不能放手是出于怎样的感情,人们会觉得如果自身不走出失去所带来的悲恸,或许便依然会有机会化不可能为可能。而改变调整心境时常会让人感觉背叛了之前所求。


他没法对克拉克讲出‘都会过去’,但是可以口不应心地告诉他:“随着时间推移会慢慢好过一点,”他摸了摸克拉克的手腕。“我保证。而且记住,身为某族末裔并不意味着你一定会孤独的。”


“我不孤独,”克拉克说道。“我明白。我只是在消化这宇宙级的讽刺。”然后他望向布鲁斯,眉目间便柔和成一片深情。他伸手用指尖划过布鲁斯灰白的鬓角。“看看你,老家伙。你现在多少岁,五十了吗?”


“不到。”布鲁斯答道,虽然他已经感觉到流逝的岁月在他的身后拖下了长长的影子。时光荏苒,光阴留痕。他在涌上的悲伤卡住他的呼吸之前将其咽了下去,随即将克拉克的眼镜从他的脸上摘了下来。克拉克的眼睛和布鲁斯记忆中的一样,像堪萨斯正午的太阳一样温暖,比堪萨斯的天空更蓝。


他想说的其他任何话语都无法表达出他的心意。他们可能经受了相似的创伤,但布鲁斯从来不擅于接受这样的关怀。


克拉克用拇指轻轻拂过布鲁斯的嘴角,而布鲁斯的悲恸又一次涌动起来,虽然那只持续了一瞬间,但其突然的爆发足以让他紧紧抓住了克拉克的手,力度大到双手生疼。


克拉克只是笑了笑,而布鲁斯吻上了他的双唇,仿佛他明天就要离开一样。然后,慢慢地放开那双唇,好像他永远也不会离开。他随即又吻了上来,站直起身,带着克拉克也站了起来,紧紧地倚靠在他温暖有力的怀里,试图逐走他自己心里那苦甜交织的感觉。


克拉克的回应是一声轻叹,而布鲁斯的名字便在那叹息之间。他双手抚摸着布鲁斯的脸庞,他的头发,伸进他的西装外套,滑至他的后腰,把他深深地揽进怀里——然后又抚上了他的面颊,手指勾勒着他的颧骨轮廓。他虽然没有说出口,但那话语清晰可闻:我也很想念你。


“问题是,”他勉强在两次亲吻之间插空开口道,“我不认为这些哪条能写进我的文章。”


“从新闻发布会稿里删点儿东西拼一篇出来就行。”


克拉克回撤一步,眉间伪装出愤怒的神色。“稍微尊重一下我的职业,韦恩先生。”


“你自己尊重一下吧。”布鲁斯低声在他耳边说道。“你这是公然违反新闻伦理。关于我的事情你一个字儿都不应该写。”


“该死。你说得对,”克拉克说道,大笑起来,但笑声中带着惊慌。“这我今天过来的时候可没想到。真谢谢你毁掉了我的——哦,天啊,我该怎么解释给——”


他突然止住了话头,扬起了脑袋。阳光穿过窗户洒满他的全身,照在他颈部强壮的肌肉线条上,照在他完美的下颚弧度上。


布鲁斯不由自主地伸手抚上他的面颊。


“我必须得走了,”克拉克开口道,转过脸贴上了他的手。“我——抱歉,我必须得走了。”


“去吧。我会跟怀特说的。”布鲁斯说道。“远处那扇窗户没有人注意。”那扇窗户更窄一点,位于建筑的L型拐角处,为蝙蝠侠留下了方便之门,虽然其实没怎么用上过。


“谢谢,”克拉克说道,亲了亲布鲁斯的掌心。他扯松了领带,衬衫领口下闪出一抹钢蓝。“谢谢你,布鲁斯,我——”


“我知道。我也是。去吧。”


然后他一个呼吸间便飞进了天空里。布鲁斯一只手扶着窗户,一边望着那个耀眼的身影斜冲入多云的天际,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他拨了号,来回踱着步,直到佩里·怀特接起了电话为止。“事实上,你帮上我。”布鲁斯说道。他拿起了克拉克忘在他办公桌上的眼镜。“你派过来的这个记者——肯特,对的。他是个祸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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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鲍厄里街走上两里地,有一条无名小巷分叉出来。那天晚上,超人在那巷子里追上了蝙蝠侠。巷子里遍地空罐头,墙壁上满是涂鸦,消防逃生梯锈迹斑斑,超人的靴子下,人们丢弃的快餐包装纸簌簌作响。而蝙蝠侠察觉到宁静的夜幕发生细微变化时正在检查一颗嵌在砖墙下方的子弹。


蹲踞的蝙蝠侠慢慢站直了身体,他拉起披风裹住肩膀,然后靠意志力定住身形,一动不动。


超人稳稳地落在地上,小巷里一滩滩表面泛着虹彩的水洼因此漾起涟漪。他大步朝他走来,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身后的披风舞动着,仿佛神秘地失去了重量。然后他停在蝙蝠侠身前一线的地方。超人身体线条硬朗,肌肉虬张。从近距离观察,以他的制服暴露出来的线条来看,其留给人们的想象余地甚至比蝙蝠所预计的还要少,那制服上面镶满了哥谭潮湿空气凝结出的水珠。而布鲁斯把下巴抬得比克拉克高一点,挺直了脊背。稍微调整一下,这就可以了。


超人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交叠起双臂。“哥谭的蝙蝠,”他开口道,声线中充满权威感和自信,但却还带着一种温暖的振鸣,那温暖与他们身周阴冷的雨丝格格不入。“我听人说你纯属虚构。”


蝙蝠侠已经提前设置好了必要的预防措施。他的披风里衬着铅,还在蝙蝠战衣中加了用来反射和扭曲X射线的金属线。


因为他无法不去把人往最坏的方面去考虑,所以他在黑市上买下了——为此花了一笔巨款,而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与莱克斯集团的研发部门,以及对阿尔弗雷德解释了好久——一块非法进口,未经测试验证过的含氪矿物,但据说该矿物能够剥夺超人的能力。


他可以粉饰出种种需要获得那矿物的理由,就跟这不是他的必然选择一样。不是毫无意义一样。克拉克的各种天赋中,最危险的是他那能够破坏布鲁斯对冲动的控制力的天赋。他安静地伸出一只手。克拉克放下双臂,抬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握了上去,仿佛他以为蝙蝠侠在一碰之下便会消失成片片阴影一样。当他意识到这种事情显然不可能发生时,就用力握住他的手摇了一下。


“更像是个都市传说,”布鲁斯说道。


克拉克顿住了,皱起了眉毛。有那么一瞬间,布鲁斯希望能在想起当年的记忆之前把这句话收回来,但即使如此,就跟日后他们相见几十次上百次而他能一次都不提到这句话似的,最终他还是得暴露自己的这一重身份。


——就跟克拉克成功把布鲁斯哄上床后不会发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似的。而克拉克很快,就能,成功了。现在向他坦白最好,主动自愿地将这秘密托付给他。


克拉克大笑起来,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格外开怀,笑得眉毛都扬了上去。


“噢,”他张口道,伸手按上布鲁斯的胸膛,指尖在蝙蝠标记上舒展开来。在他的掌下,布鲁斯的心跳宛如雷鸣。“这就解释了不少事情。”


布鲁斯可以日后再追问他这句话的意思。眼下,一抹微笑在克拉克的脸上绽放开来,那笑容像黎明一样宽广明亮。而布鲁斯倾身迎了上去,感受着克拉克手上的温柔压力,感受着他唇瓣的轻触,任那笑意像夏日的热浪一样浸没他的全身。


 


(全文完)


 


作者注释:


1.我文中设定杰森死于BvS开始时的十年之前。而由于韦恩宅邸是因为那次事件而烧毁。我猜想杰森在这个宇宙里死于哥谭。


2.DCEU的时间线很乱,因此他们的年龄是我随便估测的。按照克拉克讣告的说法,他生于1986年????


3.基于上一条,原作事件依需要有所压缩、顺序打乱。


4.智能手机和3G信号大约于2006年上市运行,虽然那时它们还没有流行开来。跟你们所想到的一样,文中的韦恩科技领先了一步。Emoji在09年才出现,但是(摊手)。


5.显而易见,我对电磁脉冲/无线电一窍不通。


 


译者后记:


1.


2.荣耀属于原作者Steals_Thyme,所有错误属于我。


3.欢迎捉虫。


4. 关于标题:Saudade确实是个内涵丰富的葡萄牙语词,丰富到有专门的维基百科页面。其作为标题再精准不过地描述了主角的心境——对逝者和生者的双重心境——从前半部分的对逝者的伤怀而恨不能追,自然而然过渡到对生者的思慕而叹不能全。两种情感前后呼应交织,回环缠绵,织就全篇bittersweet的情感基调,于一词中书尽微妙难言。


以读者的角度来看,词中体现的Steals_Thyme文字功力自是让人感佩,但以译者的角度来看,这样的选词让人只想默默叉掉打开的文档。然而逃避是没有出路的。最终是结合了Saudade一词本身的释义和文中情节,将其归纳为一种‘斯人已去,此情长存’的意象,而为了与原词的简洁含蓄风格保持一致,略去‘斯人已去’,将本文标题译为‘此情长存’。


罗伯特·弗罗斯特曾对他的朋友说过‘诗意即翻译过程中丢掉的东西’。夸张一点说,作为译者,每次见到这句话的心情不啻于听到“侦测到在途的聚变打击”时的心情。但是在被强人工智能彻底取代之前,我总是希望自己能够尽力,在这一次,每一次的翻译时少丢掉一些原文的美与内涵。


5.这篇文应该算中篇了,理论上可以分段连载放出来,或许读起来会更轻松一点。但原作者发文时一次性发布了全篇,这里就仿照作者的做法一次完结。同样,作为译者,还是希望尽可能构造出接近原文的阅读体验,盼亲们理解。


6.比预想的日期晚了一天完成了翻译,反正……也算是一个迟到的纪念。


7.谢谢耐心看到这里的所有人,愿大家夏日安宁!

【蝙超】23小时59分

性转佳作٩(˃̶͈̀௰˂̶͈́)و

默鱼sum:

性转超人,狗太每天cue我让我写蝙超,而我自从看蝙超起,每个写克拉克性转的文最后都坑了,简直了,只能自己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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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拉拉地球年龄30岁生日的那天,第一个生日祝福出现在零点,是她妈妈玛莎发的,这已经是她生日的传统了,自从她单独搬到大都会之后。


  克拉拉·肯特的生日其实是玛莎推理出来的,她降落地球的日子是地球的秋天,那天玛莎抱起她的时候,她长得已经有两个月那么大了,所以她的生日被定在了夏天。克拉拉在第一次约会的时候把这个当做笑话给布鲁斯说过,可惜对面的人没有笑出来。


  第二个生日祝福是来自露易丝的,生日祝福后面还加带了一个灵魂拷问,’亲爱的,30岁感觉如何?’


  "没有感觉,亲爱的,你的稿子赶完了吗?”


  露易丝没有回她,估计还在赶稿子。


  这个夜晚,克拉拉同往常一样换上了超级英雄的装束,却没有飞到世界各地去拯救地球,似乎这个世界的所有坏蛋都知道今天是她的生日,然后大发慈悲的给她放了一个假。


  没有人会讨厌放假,就算不需要睡眠的superwoman也一样。30岁后的七个小时的确美好。


  早上八点,克拉拉飞奔到地铁,在检票处拿了份免费的地铁报,作为大都会最八卦的报纸,她很容易在头版看见自己的身影。


  《superwoman or superpregnant?》


  24号大的标题直接要贴克拉拉脸上了,配的图是她在拯救墨西哥某不知名村庄时被拍下的照片。报纸编辑还特地用PS放大了她的腹部,还在旁边打了个问号。那个被放大的腹部有一点微微隆起,只不过在紧身服装的包裹下更显眼了些。


  克拉拉没心情看这篇文章在胡诌什么,只想骂人,怎么当超级英雄就没有长胖的权利了?难道她还需要跟超模一样为了保持身材每天吃草吗?克拉拉把报纸扔到旁边,拿起手机刷社交媒体。


  社交媒体难道会放过superwoman了吗?当她打开facebook的时候,第一条就是她大学同学转发的一篇文章。


  《女权还是男权献媚?超级女英雄们的制服政治》


  克拉拉当然打开看了,毕竟这样的春秋笔法简直是新闻写作的最佳范本,而且她太想知道自己的制服到底惹了谁,怎么每个人都要大放厥词一番,不过好在她不是唯一一个被教育的超级女英雄,神奇女侠也被批评了。


  地铁上的四十分钟已经摧毁了她在30岁头七个小时攒下的好心情。到了办公室,佩里第一个找她发难,拿着一张带着空窗的版面排版问她,“克拉拉,你的稿子呢?今天NFL的转会期开始了,我不求你像人家月亮报一样拥有众多内线,但最起码你得写出点爆炸性的新闻。”


  克拉拉翻开自己的日程表,看到下午还要出席一个赛前发布会,就只能回佩里她真的没时间写。


  中午吃三明治的时候她收到布鲁斯的短信,问她有没有时间一起吃个晚餐。她当然有时间,作为哥谭市最忙的男人的女朋友,迁就他的时间似乎是理所当然,更何况,也许这个晚餐他会对她说生日快乐。


  她生日的第14个小时,她跟28个大男人挤在一间小屋子,这是所有赛前发布会的标配,在主教练和新闻官没来之前,他们这些体育记者只能在一起聊天。跑体育新闻的就那些人,基本都是男人,克拉拉算一个异类,刚开始的时候他们看她还以为她要走性感女记者勾引球星这个路线,可是几场发布会下来之后,看着克拉拉依旧带着老土的眼镜和无法勾勒曲线的白衬衫之后,他们这种猜想就破灭了。


  但是今天克拉拉穿了条蓝色裙子,外面罩着路易斯的黑西装,这让这帮男人重新意识到,这个房间里有个女人。


  他们的眼睛打量着克拉拉的胸部,他们的眼睛打量着克拉拉的屁股,他们的眼睛一直没放在正确的地方。克拉拉的超级听力捕捉到他们粗俗又下流的字眼,然后深呼吸。然后他们又讨论起今天地铁报的头条和她的怀孕问题,然后又延伸到她的制服有多辣,她有点生气,神奇女侠的布料也没有比她多,为什么大家都要讨论她。


  等主教练坐下来,然后谈论明天赛事首发的问题,还有接下来的转会问题。


  “JOHN,根据可靠消息,James有意在今年转会到迈阿密海豚队,请问是真的吗?”


  "哦,little chic, 你们星球日报还是不要谈论体育赛事为好,James会在明天首发,走不走这个问题我是不会回答你的。”


  然后全场的男人都笑了,要不是克拉拉良好的性格,她大概会当场用射线杀死这帮人。


  F**K


 回到报社她看到墙上的电视正在播新闻评论,两个女权主义者在电视上批评超级女英雄对于她们推进女权工作造成了非常大困难,其中一个原因是她们的身材太完美了,而紧身制服让她们看起来跟色情女明星一样。


  “这造成了非常差的社会影响,特别是在时尚媒体的渲染下,她们的身材成为了一种美的象征,但对小女孩们来讲这是一种body shame”那个嘉宾手里还拿着一本vogue杂志,上面的封面是她和神奇女侠的手绘照片,要知道vogue已经快一百年没有用手绘来做封面了。


  她得买来看看,毕竟她活在地球的三十年基本上跟时尚没什么关系。


  下班后,她拒绝了布鲁斯开直升飞机来接她,乘着摆渡船去哥谭,她一直没敢问联盟里的蝙蝠侠,为什么哥谭的犯罪率那么高,明明失业率也不高啊。


  高档餐厅,报上布鲁斯的名字,去卫生间画了个口红。这基本上就是每次约会固定程序。


  “你今天很漂亮,裙子真的很适合你。”布鲁斯比她大十一岁,所有时间大概都用来学甜言蜜语。


  “谢谢,你今天也很帅。”克拉拉有些害羞,没有原因。


  然后三个小提亲手开始奏乐,服务生给他们倒酒,克拉拉盯着布鲁斯的眼睛微笑,但这个微笑定格在布鲁斯从西装内掏出一个小盒子上。


  千万不要是戒指,克拉拉想着,千万不要是戒指。


  克拉拉,或者是superwoman当然想过自己某天会被人求婚这种事情,特别是跟哥谭著名富豪兼花花公子布鲁斯·维恩开始约会后,她开始思考自己会不会跟人维持一段稳定的婚姻关系。


  “我还不知道跟布鲁斯会不会有生殖隔离,而且我每天又要上班又要拯救世界真的很忙。”这是她跟神奇女侠说的。


  “你还只是在date这个阶段,别想太多,不过我觉得你跟蝙蝠侠比较配,一起工作就算约会了。”神奇女侠给的建议非常实在。


  是的,别想太多,他们只在date,哪里会求婚这么夸张。


  她僵硬的看着那个小盒子,直到布鲁斯打开。


  原来是个项链,绿宝石,大概两克拉,周边镶着一圈钻石。


  这让她更僵硬了,她不喜欢绿宝石。


  布鲁斯亲切地走到她身后,非常浪漫地给她戴上,然后还在她耳边吹气般说:“my darling, happy birthday.”


  坐下后布鲁斯又回到那个有些欠揍的花花公子的人设上,戏谑地问她,你在期待一颗绿宝石戒指吗?


  “没有,我才三十岁,还很年轻。”


   “是吗?我以为三十岁对女人来说,是进入婚姻的最佳年龄。”布鲁斯漫不经心地说着。


  在三十岁的第20个小时候,她的好心情已经彻底没有了,眼前这个男人承包了她所有怒火。


  “哦,去死吧,四十一岁是你最后能当爹的年纪,之后你的精子会以每年百分之三十的活性死亡率下降,老男人。”克拉拉摔包就走。


  这个时候她接到联盟的信号,她的夜晚工作才刚刚开始。


  克拉拉三十岁生日的第23个小时,她飞回瞭望塔,看见蝙蝠侠,海王,闪电侠,钢骨和神奇女侠都在,他们守着一个大蛋糕等着她来。


  “生日快乐。”他们一起喊到。


  三十岁的开头和结尾都还算开心,克拉拉自然绽放着笑容跟每一个人拥抱,神奇女侠甚至跟她说她今晚的口红真好看,要知道她从来不会夸奖克拉拉任何有关美的话题。


  旁边的蝙蝠侠听到这句话后有点僵硬,他那黑漆漆的面具盯着克拉拉看,看到她都汗毛竖起。


  “怎么了,蝙蝠侠?”


  “你的口红颜色跟我女朋友有点像。”他脱口而出。


  克拉拉这才想起来,原先素颜出任务的她今天忘记卸妆了,而这口红还是在同布鲁斯约会时擦的。


  superwoman是谁?这是蝙蝠侠想的。


  这口红持妆力不错。这是superwoman想的。


  “OH SHIT。”钢骨发出的感叹。“我们真的需要一个新闻官了”


  钢骨给他们调出一组图片,照片上的superwoman带着一条绿色宝石项链,然后旁边的图片是一张哥谭首富布鲁斯·韦恩在首饰店挑选首饰的照片,下面还有珠宝店店员的爆料,说韦恩买了一条绿色宝石的项链。


  所有人下意识地看着superwoman,希望在她的脖子上找到点什么。


  “什么都没有。”克拉拉万分感谢项链的铂金无法承受住她超音速的飞行,掉在不知道什么地方。


  “完蛋了,我们又没有新闻发言人,怎么告诉公众superwoman和韦恩集团没有关系。”


  钢骨说完这句话蝙蝠侠的脸抽了抽,还好有面具。他又想起来克拉拉在晚饭是对他说的五十一岁的老男人,现在看着superwoman不知道为什么的确有点中年危机的酸溜溜的感觉。


  克拉拉也觉得不能因为一条项链就把她努力建立起的女性超级英雄的形象彻底崩塌,她已经可以想象明天各家报纸的头条会是什么了。《Still superhero? Bruce Wayne gets his trophy wife》,《New female model,old female stander》,《trophy wife with her golden baby》。


  她30岁后的第23小时35分钟陷入了这样一个公关危机。


  神奇女侠看来眼superwoman然后又看了眼钢骨,把音乐打开自顾自地开了瓶香槟。


  “有什么好告诉的,我们是超级英雄,又不是领政府资助的公务员或者是靠名气吃饭的明星,我们中间很多人都不用吃饭。”


  “可是,我是联盟的主席,我有责任···”


  神奇女侠斜了她一眼,然后慢悠悠地说道:“Don't be a girl."


  似乎有道理,一群超级英雄接着开party去了。


  只有superwoman和蝙蝠侠还在思考刚发生的事。


  “越来越像克拉拉。”这是蝙蝠侠想的。


  “明天佩里又要把她的版面抢了换路易斯的超女文章了。”这是superwoman想的。


  公众总希望这世界上的超级女英雄既要是个超级女人,又想她们是个英雄,可是这两种刻板印象无时无刻不在打架。


  当个女人比当超级英雄还难。这是她30岁生日后的第23小时59分钟时获得的人生哲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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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翻/蝙超】Baby Daddy-01

o(*////▽////*)q

● 密菲 ●:

*這篇蝙超超棒,我超喜歡的~~分享給大家,希望你們也喜歡,如果留下評論的話,我會傳達給原作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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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章還沒有開車,但我懶得去管屏不屏蔽了,所以文章放在上面的外部鏈接,這邊直接上圖,請大家勿見怪。(按:這圖好小哦......)




【授翻】To woo a bird

温子净:

To woo a bird


文/fishfingersandjellybabies


译/温子净


 


Summary:当你需要某方面建议的时候,你总会去寻求你的大哥——特别是当他还是这方面专家的时候。


                    Damijon+Kontim


Notes:乔13-14岁,康纳在上大学,计划毕业后与提姆结婚


 


 


 


“嗨康纳。”


 


被叫到的男人差点吓了一跳——不过这种反应已经好多了,以前他可是会边骂脏话边吓得从椅子上直接蹦起来。但拥有一个和你一样具有超多超能力的弟弟总是有好的一面的,那就是久而久之你总会习惯这一切。


 


“嗨乔。”康纳叹了口气,重新靠回椅子上。他有时候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应该为此而高兴还是为此而烦恼——乔不仅飞得比大家都要快,他也知道自己的大学在哪里——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的宿舍在哪里,并且经常喜欢来找他。经常。


 


他转过身去,发现自己十几岁的弟弟正倒挂在窗外树上,身上没有穿任何制服。现在的他并不是超级男孩,只是乔,而曾经康纳也带过的那副‘家族传承’眼镜此时正歪歪斜斜挂在他鼻梁上,看起来对男孩而言还是略有些大。


 


“怎么了?”


 


“妈妈说当你喜欢某个人——喜欢,非常、非常喜欢的时候,你应该试着去向他们求爱。”乔坦率开口直切主题。


 


“恩,这听起来的确像是露易丝会说的话。”康纳微微一笑,此时的乔看起来意外地严肃,而这可实在是太可爱了,“所以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乔抿紧嘴唇深思片刻,似乎被树上啾叫的鸟儿一时吸引去了注意。康纳耐心地等了一会,接着慢慢拿过自己那罐可乐,长饮了一口人类最好的学习搭档。


 


“因为你知道怎么向罗宾求爱?”


 


那一口可乐瞬间从他嘴里喷了出来,彻底淋湿了他的笔记和论文终稿。


 


什么。”


 


“你以前就做到过!”乔听起来几乎像是在发牢骚,“所以我觉得你或许能帮我些忙!你知道的吧,根据你自己的亲身经历!”


 


“提姆和达米安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乔!”康纳几乎是吼了回来,仍因为残余的可乐而呛到咳嗽。他甚至把可乐溅到了自己眼镜上面,真棒,“……我们……是在讨论达米安,对吧?”


 


“你难道还认识别的罗宾吗?”乔没好气地慢慢吞吞回道。


 


“是啊,还是呢,直到你的那个罗宾把这个称号抢走了。现在他改叫红罗宾了。”康纳讽刺回击道,乔只是交叉双臂偏过头去。康纳静静看了他一会,接着叹了口气,“所以,对达米安有点好感,是吧?”


 


乔过了一会儿也才终于叹气道:“……是啊。”


 


“没事。”康纳站起身来,决定抛弃他的学校作业并把桌子上所有东西好好清理一番。他向乔点头示意,后者飞快从窗户钻了进来,康纳则坐到床上轻拍了拍自己身侧的位置,“他知道吗?”


 


“……不。”这似乎让乔变得心情更为郁闷,“我试过……调情。但他,就感觉好像他没懂似的?”


 


“说实话,他可能的确没懂。”当乔坐下来时,康纳突然感到一阵局促不安,“你必须得记住他被养大的方式和你是不一样的。”


 


“但他哥哥们就注意到了啊。”乔嘟囔道,“不是提姆,是其他人。每次红头罩看到我的时候都要好好调侃我一番。”


 


“好吧……杰森就是这样。我发誓就算你给他脸来上一拳的话,也没有人会对你发火的。他活该被揍。”康纳心底暗暗记下要记得让提姆说服迪克和杰森别多管闲事,“但……我猜如果你想要达米安知道的话,你必须十分直白才行。”


 


“我才不要告诉他呢,”乔飞快回道,“我可不要去……坦白我的爱意或者什么的,那简直是疯了!”


 


“好吧,我也没有那么说啊。”康纳辩解道,“但是……‘’?我之前说的是有点好感,不是爱。后者可比好感强烈多了,伙计。你知道的,对吧?”


 


乔近乎愧疚的表情早已说明了一切。


 


……乔爱上达米安了。


 


哦,糟了。


 


“你对提姆是怎么做的?”乔轻声道,“你是怎么告诉他你喜欢他的?”


 


“唔……我就是直接亲了他。”康纳坦言道。他回想起在泰坦塔的那晚,经历了漫长的一天之后,他们一起坐在阴暗的走廊里聊天。他还记得夜色惹得提姆脸庞愈发迷人,他的眼眸宛若点星璀璨、美丽无比。他们坐在地上聊了好久,“那都是心血来潮,时机对了、其他也就顺理成章。但话又说回来——提姆和达米安是截然不同的。我可不推荐你突然去亲达米安一口,他或许会以为你是想袭击他,并真的会杀掉你的。”


 


“那怎么办?!”乔绝望道,“我该怎么办?!我不能告诉他,我不能……对他下手,所以我就只能……坐在这里忍受煎熬?!”


 


康纳忍不住轻哼一声。哦,如此年轻而又坠入爱河。


 


“不……”康纳一只手落到乔肩头,“或许就……约他出来。”


 


乔狐疑地扬眸看他。


 


“我的意思是……那样你又不是在坦白自己的爱意或者什么的,而且也不像‘对他下手’那般直白莽撞。”康纳解释道,“邀请他出来约会也意味着你只想和他一起出来玩,不带队友、不带父母、不带朋友,只有你和他。虽然达米安有时在这一方面会很迟钝,但我觉得他也不会有那么迟钝。再说了,他总认为行动胜于一切,你懂的吧?我觉得……我觉得如果你约他出来——并且或许做一些恶俗、显而易见的事情,比如送鲜花、送巧克力之类的——他会明白的。”


 


乔叹了口气,似乎陷入深思。


 


“而且如果他还意识不到的话,唔,”康纳胳膊圈在乔肩上,“或许他的哥哥们就会看你可怜并且帮你一下了。因为你知道吗?”


 


乔靠了过来:“知道什么?”


 


“我也不敢确定,”康纳先打了一剂预防针,“但我隐约感觉达米安或许也挺喜欢你的。”


 


乔并没有抬头看他,但他的确睁大了眼睛,两颊也瞬间一片粉红。


 


“我的意思是,虽然提姆和达米安并不一样,”康纳饶有兴味地提醒道,“但我的罗宾的确是如此。”


 


乔仍紧紧看向地板:“如果他不呢?”


 


“唔,那是你必须得和达米安好好谈谈的事了。”康纳坦言,“但说实话?现在我可不会忙着担心这种事,你每次只需要专心关注一件事——先约他出来,然后或许再去考虑……你妈妈说的‘求爱’那些事。”


 


这番话终于让他弟弟脸上绽放出一抹笑容,康纳也笑了起来,胳膊把乔圈得更紧、胡乱揉了揉男孩头发。乔把康纳的手拽了下来,垂眸仔细观察起兄长的手指。


 


“……你兴奋吗?”他喃喃道,拇指轻轻摩挲过康纳指上熠熠生辉的戒指,“达米安说忙着计划各种事情的提姆最令人无法忍受了。”


 


“达米安总说提姆令人无法忍受,不管他是不是在计划婚礼。”康纳低笑几声,“但……没错,我的确很兴奋,不过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记住,我们每次只需要专心关注一件事——像我就是要先从大学毕业,而提姆则是要保证上次任务受的伤全部愈合。”


 


“达米安说那也很烦人——不管他还是其他人怎么说,提姆就是不肯安分休息。我觉得这还挺令达米安担心的,虽然他并没有口头上这么说罢了。”乔嘟囔几声,“或许你可以做些什么?”


 


“我今天还有两门课要上,但我会今晚尽量回趟哥谭的。就算不行的话,我也会给提姆打个电话的。”康纳点了点头,“说起来……为什么没有在上学?”


 


“午休时间,”乔微微一笑,“而且待会儿是自习课,所以我偷偷溜出来了。通常我都会去找达米安……”


 


恰好,乔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飞快掏出手机,一边读完短信一边露出一个尤为灿烂的笑容。


 


“我猜他是在问你在哪?”康纳勾了勾唇,松开手任由乔站起身来,“快走吧,罗密欧。”


 


“谢谢你帮我,康纳。”乔由衷道谢,接着走向窗边。


 


“没事的,兄弟。”康纳眨眨眼睛,“记得向我通报进展如何?”


 


乔吞咽一口,有些局促不安地点了点头,接着挥了挥手跳出窗外消失不见。康纳不由自主笑了起来,接着摇了摇头,继续去找毛巾清理自己乱成一团的书桌去了。


 


就在他上完了最后一节课的时候——真的,教授才刚刚宣布下课——他的手机便收到了一条新短信。


 


是提姆。


 


就像乔当时那样,康纳也不由笑容加深,甚至心跳都怦怦作响。


 


我猜是你干的?乔自己是绝对不可能想出来这么老练圆滑的主意的,而且我也不觉得他会同自己老爸分享他在喜欢哪个男孩。”提姆还附加了一张照片,康纳急忙点开。


 


那是从楼上窗户往下拍的韦恩庄园正门,达米安和乔正坐在大门台阶上,前者手里捧着一小束鲜花和一只毛绒老虎玩具,后者则坐在他身旁,正局促不安地双手紧紧攥着牛仔裤上的漏洞,两只眼睛黏在鞋尖。乔脸上没有了往日那种温暖无比的微笑,反而和达米安一样满脸通红。




康纳并没有回答提姆的问题,只是飞快回道:“进展如何?


 


达米安亲了他脸颊一下,我觉得他们两个人都快昏过去了。”提姆回道,“说实话,我也快昏过去了。但我猜等他们约会回来就能知道究竟怎样了——我猜他们是去看电影了,或者去公园了。


 


康纳急着走出教学楼,一时并没有回复提姆。他打算先把书包放回宿舍,然后再亲自飞去韦恩庄园一趟,但就在这时提姆又发了一条短信过来。


 


……哦我的天哪,我们的弟弟在约会。


 


过了一会儿,又是一条。


 


哦我的天哪我们的弟弟谈恋爱了。


 


康纳轻哼一声,直到回宿舍的路上都笑个不停。


 


拜托,冷静。我听说你可有伤在身——虽然又不肯好好养伤。”康纳劝道,“又或者最起码不要在我赶回来前就笑到昏厥,好吗?


 


那就快点回来,亲爱的。


 


康纳翻了个白眼。他的亲友实在都是太傻了。


 


这就到,宝贝。


 


-


 


直到康纳已经快要飞到哥谭的时候,提姆才又发了短信过来。上面只有几个竖中指的表情,还有一张图片。这一次,乔和达米安已经舒舒服服地依偎在了沙发上,一边津津有味看着达米安膝上的电脑,一边双手紧紧相握。


 


这是怎么回事。”提姆痛呼道。


 


康纳刚一落到韦恩庄园屋顶就忍不住回道:


 


你最恐怖的噩梦,提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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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与怪物里的吸血鬼老爷w
以及两个大超的争抢老爷现场23333

作者:rinnirrinni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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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q

Dr_Hazel:

Bryan Dechart
【短片截修 10P】
康纳酱本人也太好看了
这是什么绝世大帅哥啊🙊🙊
最后一张是年轻时的Bryan 软体爆炸系列 可以说是非常可爱了

⚠️禁二改 二传注出处

( ・᷄ὢ・᷅ )

芒果玛奇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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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没我想的那么糟糕
B:也许这是个不错的结局
S:Bruce…
B:也许不是

作者:rinnirrinni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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